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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宝吉]城隍庙的钟声:昌邑民元“五·一八”惨案深描
  作者:刘宝吉 | 中国民俗学网   发布日期:2018-04-02 | 点击数:18183
 

  另一方面,在县城的日常生活里,城隍庙是一个重要的公共空间。按规定:“每岁清明日、七月十五日、十月朔日,祭无祀鬼神于城北郭厉坛,府州为郡厉坛,县为邑厉坛,每祭以城隍神主之。”于是逐渐形成了所谓“城隍出巡”,三次又被分别称为收鬼、访鬼、放鬼。出巡活动由地方官、城隍庙庙正、会首主持,地方士绅、商贾等出资,为城里每年必有的盛事。昌邑城隍庙位于墨水湾南,大门朝南,门内便是戏楼,再向里走,左右两侧是钟楼和鼓楼。二门前两侧便是男魂祠和女魂祠、土地祠等。二门迎面是城隍庙大殿,大殿后面是二殿,大殿、二殿两侧是南北排列的廊房等设施,中间的空场便是观众场地。其中,戏楼由担任徐州知州的昌邑人姜焯自出资金,携带江南建造工匠,仿照江南戏楼而建,建筑之精良,在胶东半岛远近闻名。这不仅给城隍庙增添了景致,也成了昌邑县城一处重要的娱乐场所。每逢山会、庙会(古历十月初十)和元宵、清明、仲秋、重阳等佳节,活跃在昌、潍、平、掖等县的京剧“四喜班”、“永福班”等都要来此演出。地方官吏、士绅,有了婚嫁、升迁、大寿之类的喜庆活动,为了显示身份,光耀门庭,也常常请戏班来戏楼演出。另据一位潘姓老人的口述资料称,义和团曾在城隍庙一带设坛,并经常在庙上法习武。时任知县胡师孝采取了这样的方法:“他也于夜里搬到城隍庙去睡,但第二天一早,胡师孝即对人说:夜里城隍爷告诉我了,昌邑的义和团不能办,已经办起来的也要赶紧解散,否则即大祸临头。并派火将这派胡言乱语四处传扬,遍告各处义和团。”这在地方志可以得到印证:“义和拳起,不辞劳瘁,躬亲劝禁。后,邻境民多以此陷害,昌民独获保全。阖邑为悬‘慈父严师’匾额。”此事是城隍庙特殊地位的一个证明,而下面的碑文表明,发生时间正是在所谓“宿三”期间。

  十年之前,梁怀思参与了此庙的重修,而这是明清以来的第十二次。《重修城隍庙碑记》正是由胡师孝所撰。碑文称:

  予初莅济南时,即闻都昌城隍庙之感应。下车后,民竟惑于神拳之说,欲弭而无术也,爰敬祷于神,冀神有以潜移而默化之。后果皆悔悟,故吾属独称静谧,皆神助也。庙自戊子重修而后距今十余载,正殿朽漏,几无以蔽风雨。盖百余年来未敢有重议揭盖者,以其费繁而工巨也。予莅任日浅,慨然有志而未逮。今王君来接篆,后百废俱举。诸君子亦踊跃从事,共醵钱数百缗,由正殿以及两庑次第告竣。嘻,盛矣!

  夫兴利除弊,能使之家给人足,而不为放僻邪侈者,官之责也;御灾捍患,能使之时和年丰,而无或阴阳疵疬者。神之职也。邑人之崇奉吾神若此,神必当以有默佑夫斯民。抑予又闻之.黍稷非馨,明德惟馨,尚期克仰体夫神意,不仅仅以祷媚求福焉,则可谓知本者矣。所谓仰体者果安在?第一以予不孝之罪为戒,是为记。

  此次重修实为昌邑城里百余年来未有之盛事,昌邑县城图则留下来最好的证据:城中最为壮观的建筑就是由“正殿以及两庑”组成的城隍庙。此事被郑重地记载进入续修的地方志,而作为仅有的提到名字的两个绅士之一,在“踊跃从事”的诸君子里,梁怀思毫无疑问应居于领袖地位。城隍庙作为县城日常生活里重要的“公共空间”,与之相关的“公共生活”是绅士们延伸自身“权力的文化网络”的关键领域。绅士们积极参与其中,在与官方以及地方民众的互动之中,由此可以成就他们地方领袖的身份、权力和威望。城隍庙是帝国和地方民众的重要联系纽带,而士绅于此展示了自己的存在。而城隍庙往往是地方议事场所,主持者多为有名望的士绅。梁怀思曾为重修的领袖,他参与对该庙的管理是极有可能的。

  在这个邑人崇奉的城市保护神的降临之地,梁怀思、许殿魁等人“撞钟设誓”,准备采取措施来对自己心灵堡垒的冒犯者予以报复,其中不无神灵“默佑”之意。这既是自然而然的,又是意味深长的。不过,更为重要的是,暴动的这种发动场所和启动方式是地方日常生活以及社会结构的一个重要表征。此外,尽管没有证据,我们仍然不禁猜测,城隍庙很有可能就是“城区议事会”的会址。正是在这里,梁怀思发挥了他在暴动中“主谋”、“匪首”、“元凶”的作用。这其实正是绅士在地方社会中巨大影响力的集中表现,更与绅士在地方社会生态的微妙角色相关。如果联系到“庙田之争”,“新学界”因往往会“毁庙兴学”与传统士绅发生冲突,梁怀思等人选择城隍庙领导暴动就不难理解了。

  昌邑地方名士、康熙二十五年拔贡张勿竞为城隍庙撰的对联是:宇内尽多好事,总漏却阴曹簿上,来这里孝子是谁,忠臣是谁,仁人是谁,义士是谁,生前一等品行,自然有一等果报;天下岂少恶汉,难逃出孽镜台中,到其间财帛无用,强梁无用,奸诈无用,活时曾哪样倾作,死后受哪样折磨。常用的城隍联留下来的还有:(一)善恶不爽锱铢,尔欲欺心神未许;吉凶岂饶分寸,君能昧己我不瞒。(二)任凭你无法无天,到此孽镜悬时,还有胆否?须知我能宽能恕,且把屠刀放下,回转头来。(三)泪酸血成,悔不该手辣口甜,只道世间无苦海;金黄银白,但见了眼红心黑,那知头上有青天。(四)举念时明明白白毋欺了自己,到头处是是非非曾放过谁人。这些对联体现了这个特殊空间的文化氛围。作为城隍爷的居所,城隍庙是另一个审判的大堂。耐人寻味的是,胡师孝为城隍庙重新拟定并亲笔书写了大殿的椽联:“尔还赖吗?但只把从前那些情形回头想想;如若不信,请先将现在这个样子睁眼看看。”对梁怀思来说,这个对联肯定是他所谙熟于心的。而梁怀思复仇的心声,没有什么文字比此联更为精确了。

  在“正直聪明”的城隍爷的注目之下,在这个有着莫大关系的地方,梁怀思领导了暴动,发起了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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