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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宗迪]二郎骑白马,远自波斯来
  作者:刘宗迪 | 中国民俗学网   发布日期:2019-04-15 | 点击数:494
 

   张骞凿通西域,开辟了中西文化交流的丝绸之路,终年行走在迢迢商路的胡商们,给西方带去了美丽的中国丝绸和瓷器,也给中国带来了自远方的珍禽异兽、奇花异草、灵丹妙药、玉石珠宝,还带来了异域的风俗、宗教、神灵、魔法、歌舞和神话故事。丝绸之路不仅是一条通商之路,更是一条文化交流之路。丝绸之路带来的异域宗教和文化,极大地改变了中国的宗教面貌和精神世界。源于印度的佛教对中国文化的影响可谓有目共睹,遍布城乡山林的佛寺、佛寺中千姿百态的佛像就是明证,但是,另一种源于西域的古老宗教,即波斯的拜火教,对于中国文化的深远影响,在学术圈子之外,却至今鲜为人知。实际上,拜火教在中国宗教和风俗生活中,跟佛教一样,同样打下了深深的烙印,例如,那位因为在《西游记》小说中大战齐天大圣孙悟空而名扬天下的玉帝外甥二郎神,原本就是一位来自波斯拜火教的神。

  二郎神的崇拜,勃兴于宋代,明清时期,二郎庙遍布神州大地,二郎庙里的香火长盛不衰。加上《西游记》、《封神演义》的影响,骑白马,牵白犬,仪容清俊貌堂堂,两耳垂肩目有光,腰挎弹弓新月样,手执三尖两刃枪,金盔金甲、英俊潇洒的二郎神形象,在中国民众中可谓深入人心。谈到二郎神的身份和来历,民间有种种说法,学者也有很多考证。有的说他是秦代蜀郡太守李冰,因为建设都江堰造福川蜀,被川人尊为神明;又说是李冰的二儿子,因协助父亲治水被尊为二郎神;有的说是隋朝嘉州太守赵昱,因斩杀嘉陵江中兴风作浪、翻舟覆船的蛟龙,被当地人奉为神明;还有的说他是玉帝的外甥,是玉帝的妹妹下凡人间生下的儿子,因此天生智勇双全,本领高强。历来的学者都将二郎神当成单纯的道教神,在中国本土寻求其根源,近些年才有学者注意到其异域文化渊源,黎国韬、侯会等学者都曾专门撰文,讨论二郎神与波斯拜火教的关系,尤其是侯会的《二郎神源自祆教雨神考》一文,比较二郎神与波斯雨神蒂什塔尔的神话、神格、崇拜仪式,令人信服地揭示了这位在中国民间香火旺盛的二郎神的异域渊源。

  一

  二郎神最为人称道的事迹是斩杀水中蛟龙镇服水患的故事,传说中李冰和赵昱都有斩蛟的事迹,《成都记》记载了李冰斩蛟的故事:

  李冰为蜀郡守,有蛟岁暴,漂垫相望。冰乃入水戮蛟。己为牛形,江神龙跃,冰不胜。及出,选卒之勇者数百,持强弓大箭,约曰:“吾前者为牛,今江神必亦为牛矣。我以太白练自束以辨,汝当杀其无记者。”遂吼呼而入。须臾雷风大起,天地一色。稍定,有二牛斗于上。公练甚长白,武士乃齐射其神,遂毙。从此蜀人不复为水所病。(《太平广记》卷291引)

  赵昱也有类似的斩蛟故事,见于宋人小说《龙城录》:

  赵昱……拜嘉州太守,时犍为泽中有老蛟,为害日久,截没舟船,蜀江人患之。……昱率甲士千人,及州属男子万人,夹江岸鼓噪,声振天地。昱乃持刀没水,顷江水尽赤,石崖半崩,吼声如雷。昱左手执蛟首,右手持刀奋波而出,州人顶戴事为神明。

  这两个故事,尤其是李冰斩蛟的故事,在情节上与波斯雨神大战旱魃的神话如出一辙。波斯雨神名叫蒂尔(Tiri),在拜火教圣书《阿维斯陀》中被称为蒂什特里雅(Tishtrya),蒂什塔尔(Tishtar)是其帕拉维语名字。《阿维斯陀》中的《蒂尔亚什特》篇就是拜火教徒向雨神祈求雨水和福祉的颂诗,其中记载了雨神蒂什塔尔与旱魃阿普什(Apush,又作Apaosa)之间的战斗:

  威严的蒂什塔尔化作一匹金耳朵的白骏马,戴着镶金辔头,降落到法拉赫·卡尔特河。但见旱魃阿普什摇身变成一匹秃耳朵、秃颈、秃尾巴的黑秃马,一匹狰狞可怖的黑秃马,迎上前来。威严的蒂什塔尔与旱魃阿普什展开搏斗,双方鏖战三天三夜。旱魃阿普什一时得手,击败了威严的蒂什塔尔。(《阿维斯陀》引文均据商务印书馆2010年版)

  蒂什塔尔战败后,向造物主阿胡拉·马兹达哭诉,称如果自己不能打败旱魃,江河将会断流,草木将会枯萎,人间将会蒙受耻辱和灾难。他呼吁人们向他献祭,帮他补充力量:

  假如人们在祈祷中提到我的名字,对我加以称颂,如同呼唤和赞美其他神祇一样,那我就将获得十匹马、十只骆驼、十头牛、十座山和十条适于航行的大河之力。

  阿胡拉·马兹达听到了他的吁求,号召人们向蒂什塔尔献上祭品,于是,蒂什塔尔恢复元气,重新变成金耳朵的白色骏马,披挂上阵,又与旱魃阿普什大战三天三夜,终于赶走了旱魃阿普什,大地重新恢复生机:

  大地呀!喜笑颜开吧!各地的江河之水畅通无阻,把大粒种子送往农田,把小粒种子送往牧场,一直流向世界的四面八方。

  波斯雨神大战旱魃,初战告败,得到人们献给他的祭品补充了力量,二度开战,才打败旱魃,《成都记》中记载的李冰斩蛟之战,也是初战告败,李冰浮出水面,请求人们助战,再次潜水屠蛟,才最终获胜,两者都是在江河之中,翻江倒海,大战两回合,方见胜负;波斯雨神化为白马,李冰则化为身披白练的牛,而《龙城录》则说,蜀人时见赵昱“青雾中,骑白马,从数猎者,见于波面,扬鞭而过”;蒂什塔尔的对手是旱魃,李冰和赵昱的对手是蛟龙,蛟龙是水怪,恰好相反,但蒂什塔尔驱逐旱魃,李冰、赵昱斩蛟,目的都是为了让江河安流,浇灌大地,波斯干旱少雨,故人们视旱魃为恶魔,川蜀江河纵横,故人们视水怪为灾星,人物设定虽异,故事的结构却如出一辙。总之,二郎神斩蛟的故事与波斯雨神战旱魃的神话一脉相承,可谓无可置疑。

  波斯雨神名蒂尔,在古波斯,蒂尔(Tiri)原是天狼星的名字,雨神其实就是天狼星的化身。

  天狼星是满天繁星中最亮的一颗恒星,其星等为-1.47,群星与之相比,皆黯然失色。在上古时期,当天狼星在拂晓从地平线上升起的时候,正值北半球的夏季,欧洲人称天狼星为Sirius,源于希腊文∑είριος,意为“炎热”,意味着天狼星带来炎炎盛夏。此时,在西亚、北非、南欧等广大的地区,旱季终结,雨季开始,因此,天狼星又被视为雨水的象征。古代埃及人知道,天狼星升起,雨季到来,尼罗河水就要上涨了,所以埃及人称天狼星为Sothis,就是“水星”的意思,埃及人还以天狼星的升起作为一年开始的标志。《阿维斯陀》中写道:“我们赞美威严的蒂什塔尔。岁暮年终之时,贤明的统治者、山林中自由活动的动物和出没于荒漠的野兽,无不翘首星空,期待它的出现。”可见,古代波斯人也曾经以天狼星的出现作为新年开始的标志。

  天狼星给大地带来雨水,驱除旱魃,对于常年干旱少雨的伊朗高原和中亚沙漠而言,旱魃是最可怕的恶魔,因此,蒂什塔尔被波斯人视为所有妖魔鬼怪、魑魅魍魉的克星,《阿维斯陀》称他为“那在高空疾驰的、祛病禳灾的星,放出银白色纯洁的光芒。”“他与众女妖交手,大获全胜,在阿赫里曼的煽动下,众女妖妄图阻挠孕育着水胎的星辰降雨赐福。”天狼星光芒四射,明亮璀璨,是夜穹中最明亮的一颗恒星,所以波斯神话中,蒂什塔尔目光锐利,洞悉一切,恶魔邪祟在他面前皆无所遁形,天狼星蒂什塔尔是所有妖魔的克星。

  二郎神继承了蒂什塔尔这种明察秋毫、降妖除魔的本领。《二郎开山宝卷》说二郎神“缚妖锁,斩魔剑,八宝俱全;照妖镜,照魔王,六贼归顺”,又说他“贯会降妖捉鬼怪,邪祟精灵影无踪”,二郎神高举照妖镜,邪祟精灵无处藏身。《西游记》中,孙悟空为逃避二郎神追杀,先后变成麻雀、小鱼、水蛇、花鸨、土地庙,甚至变成二郎神本人,却都被二郎神一一识破,搞得爱面子的孙大圣狼狈不堪,出尽洋相。表现二郎神率领部下,搜罗山林魔窟,将狐妖、蛇精、蝙蝠精、猪怪、牛怪、毒龙等一干妖魔鬼怪擒的擒、杀的杀、扫荡一空的《二郎搜山图》,就是基于这一观念,有汤显祖有《二郎搜山图歌》为证:

  少年都美清源公,指挥部从扬灵风。

  星飞电掣各奉命,搜罗要使山林空。

  名鹰搏拏犬腾啮,大剑长刀莹霜雪。

  猴老难延欲断魂,狐娘空洒娇啼血。

  江翻海搅走六丁,纷纷水怪无留纵。

  青锋一下断狂虺,金鏁交缠擒毒龙。

  神兵猎妖犹猎兽,探穴捣巢无逸寇。

  平生气焰安在哉,牙爪虽存敢驰骤。

  天狼星纬度较低,位于天球南纬20度附近,对于北半球的人们来说,这颗星虽然明亮,出现的周期却比较短促,在仲夏前后,每天黄昏升起于东南方的之后不久,就迅疾划过夜空,重新隐没于西南方的地平线下。因为天狼星行动迅捷,倏忽出没,故波斯人将它想象成“一匹金耳朵的白骏马,戴着镶金辔头,在星光中飞驰”,到了中国,这匹白马就变成了二郎神的神驹,二郎神则成了英俊的白马郎君。

  天狼星因纬度低,其星光受水汽和空气影响而摇荡多变,呈现出种种不同的形态,所以古代波斯人认为蒂什塔尔神善于变形,“我们赞美威严的蒂什塔尔!阿胡拉·马兹达赋予它上千种变化,不愧为孕育水胎的群星中的翘楚。”(《阿维斯陀》)他既能化作神采奕奕的青年,也能化作强壮有力的成年,既能变成金耳朵的白马,又能变成金耳朵的白牛。众所周知,二郎神一个重要的本领也是善于变形,《封神演义》说“杨戬曾过九转炼元功,七十二变化,无穷妙道”,民间宝卷里说,二郎神会七十三变,比孙悟空七十二变还多一变,所以孙悟空本领再强,也强不过杨二郎。

  二郎神有一位形影不离的得力助手哮天犬,《封神演义》中,二郎神杨戬的对手几乎都吃过哮天犬的亏,书中有诗单表哮天犬的厉害:“仙犬修成号细腰,形如白象势如枭。铜头铁颈难招架,遭遇凶锋骨亦消。”《西游记》中,孙大圣如果不是被二郎神的细狗扑上来“照腿肚子上一口,又扯了一跌”,也不至于被二郎神的手下五花大绑,用勾刀穿了琵琶骨,束手就擒。

  这条哮天犬既然与二郎神形影不离,必定与二郎神有相同的来历。其实,翻开天文图,找到天狼星,哮天犬的来历就一目了然。在西方星图中,天狼星被称为大犬座,与大犬座紧邻,还有一个小犬座,由一大一小两颗星构成,中国天文学称之为南河。在古埃及、古希腊、阿拉伯天文学中,小犬座都被想象为一只狗。在波斯天文学中,因为天狼星被视为雨神,所以天狼星身边的这只天狗就成了雨神的伴当,传入中国后,它就成了二郎神的哮天犬。因为在夜空中,小犬星跟雨神天狼星形影不离,同时升降,所以在神话中,二郎神与哮天犬也如影附形,共同进退,哮天犬成了二郎神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得力帮手。

  综上所述,可见二郎神身上的方方面面,诸如斩蛟龙、骑白马、照妖镜、哮天犬、行动迅捷、善于变化等等,都与波斯雨神一脉相承,足以证明二郎神的籍贯不在中国而在波斯,波斯才是二郎的老家,天狼星才是二郎的真身。至于李冰、李冰之子、赵昱、杨戬、玉皇大帝的亲外甥等等身份,都是中国人不了解二郎神的真实来历而硬给他扣上的帽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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