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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启耀]符像的仪式场域及表述语境——民间法事祭祀用符像的视觉人类学考察
  作者:邓启耀 | 中国民俗学网   发布日期:2017-10-10 | 点击数:9996
 

  “先生”的叙述只是一个粗略的概要。在“讲目连”的仪式过程中,有许多细节只有在实操现场参与观察才知道。其中,与图像、行为等视觉表达形式有关联的法事如:

  第一天,主祭“先生”在主殿老君像前的升斗上贴一张“当生本命星君”码子,诵经并宣读诰文,确认“大中国云南省巍山县在城外”的乡亲已经为本乡亡灵在诸神这里挂了号。然后参祭者在“先生”带领下,把“放假”出地狱的亲人亡灵集中请回专设的祭坛供奉。迎接已故先人回来时,让亡灵从侧门进来,把写有亡者姓名的黄纸灵位,从黄纸、白纸、遮棚和木凳搭建的金银桥经过(图7),接入侧院大厅堂的祭坛,集中供奉。灵位是印在黄纸上的雕版木刻碑牌状图案,刻有“佛光普照”的双重飞檐上挂有垂缨,下面荷花托护,中间写有亡人姓名。这些灵位挂了满满几面墙壁,据“先生”说有上千人。厅堂正面设坛祭祀,供奉一切天仙道地狱道、地祇人伦、饿鬼畜生诸灵,并专设红色的“卫国尽忠前方阵亡将士”及各得道祖师灵位。墙壁张贴上呈元始一炁万神雷司的文牒,申明“大中国云南省巍山县在城外文明街北坛寺下民……恭祈恩造介福,幽冥普度,六道四生三途万类一切孤魂集此,善利拔度孤幽形魂超升脱化”云云(图7、图8、图9)。

  第二天,“先生”在主殿门后柱上,贴上一张“解结”码子。晚上,还要配“太岁”码子1个、东西南北中五方“土神”码子5个、“出堂”码子24个进行祭祀。“太岁”码子意指时间,东西南北中五方“土神”码子意指空间,“出堂”(或“下堂”“起盘子”)码子则是用来送出祭坛的各种邪灵煞神,如白虎、羊希、哭神、替身、消神(枭神)、五路刀兵、血腥、众神、桥神、路神、水火二神、癞龙之神、火龙太子、血腥亡魂、瘟司圣众、黑煞三郎、掌兵太子、白莺太子、水汗(音[gàn])之神、夜油(游)神或迷神等。“出堂”祭祀仪式需用簸箕一个,把这些邪灵煞神的码子放进去,再放入黄纸钱36张、白纸钱36张、金银元宝36个(36之数代表天上36神,地上72煞)、香一把、国币5个、花纸旗1面,然后拿一个碗装生肉、熟肉各5块,全放簸箕里。“先生”对其做法后,查看煞神所在方位,再让人拿出去烧了。

  从巍山民间流传和仪式使用的符像码子看,此类凶煞邪灵数量众多,有道教系统里的阴界冥神,也有民间信仰中的本土鬼灵。它们特性不一,作祟的方式也各不相同,祭祀起来比较复杂,如“白虎”码子本属方位神、护卫神,但不知怎么无论在风水还是民间信仰里,它都是个引起麻烦的家伙。人老爱吵架,口舌是非多,跟人过不去,就是撞到白虎了。人有白虎找,走投无路,心乱。祭献盐饭茶酒、三牲,用蒿子搽锅。泔水也先摆献,祭祀完才拿去喂猪。

  由于所祭亡灵离世的方式多种多样,所以还要将过关码子贴在供桌边上,以呼应祭堂里灵位之间悬挂的招魂纸幡。过关码子有“水关”“火关”“天吊关”“短命关”等36种,说明人一生可能遇到的36种关口,过不了这些关口的,便有相似的死法。祭堂里悬挂的招魂纸幡,所祭祀的也就是这类“水溺火焚石压土埋游魂”“时气瘟风麻痘夭亡之众”“他乡外郡此界废命之徒”等。

  第三天,“先生”带领参祭者循环往复地祭祀诸神众鬼,逐次把上奏不同神灵的一封封表文念唱宣读,配以相关祭品和需要震慑的恶煞码子,一一焚化。傍晚,“先生”和参祭的老人用米描绘目连图像,进行祭祀。

  第四天,除了例行的祭祀,最要紧的是为人举行“顺星”(顺正星辰)仪式,为神举行送真返驾、酬谢雷将仪式;为亡灵举行颁发文凭、烧包送祖仪式;兼及赈孤利幽,即用绘制目连图像的米熬成粥,于仪式结束时泼撒到寺外、路口等地,施舍给那些无人祭祀的孤魂野鬼。

  所谓“顺星”仪式,一般在仪式结束阶段进行。“顺星”即顺正当事人的命运之星的仪式,用“替身”码子和“解结”码子来做。仪式当天早上,几位“斋奶”每人手持一面小纸旗,上贴一个从“替身”码子上剪下来的小人,跟随做法事的“先生”在几个大殿之间行走。使用“替身”嫁祸于它的方式,是一种渊源古远的传统巫术。凡有邪秽在身,恶煞纠缠,即用这个码子作为自己的替身,让其代为受过。“解结”码子贴在大殿门后的柱子上。这是一种在许多仪式(老人去世、做五七、脱孝、上房、谢土、上坟等)中都会使用的符像。人们认为,人与人相处,总会发生一些纠葛或冤结,做仪式的时候,也会有一些不干不净的东西闯进门来纠缠,所以要在门后贴一个“解结”码子(图10)。仪式结束时,参与者都要做一个“解结”仪式:在正坛前添设一香案,摆五供养、一盆水,将布条裹着一串铜钱结成一股辫子的“顺心结”挂在贴有“解结”码子的房柱上。亡人去世满三年用孝布(白布),家道不顺、人有病用青布。布条结12个疙瘩,代表一年12个月,闰年结13个疙瘩,“先生”称之为“消灾延寿解释消灾方”。参祭者每人手中持香一炷,由一位斋奶摇法铃在前引领众人绕主坛走八卦,向众神行礼。每转一圈,即让一人解开一结,并解下一枚铜钱,于案前烧掉“解结”纸马,连同铜钱一并投入水中。然后,所有参加者每人喝一口盆里的水,斋奶将水中的铜钱捞出,从铜钱入水后阴阳两面所占比例,看卦象是阳旺还是阴旺。铜钱正面为阳、背面为阴,阳多则吉,阴多不好,阴阳对半为平卦。最后,把“翻解冤结”码子与“当生本命星君”码子一起焚化(图11)。

 

 图10 贴在老君殿门后的“解结”码子。云南巍山彝族回族自治县,2015年,邓启耀摄

  图11 “翻解冤结”码子。巍山彝族回族自治县,1984-1999年,邓启耀搜集

  在一次次程式烦琐的祭祀中,“先生”们要对不同神灵念诵不同的经文,不同仪式配置不同的符像,演奏不同的洞经曲目,与之相应的仪式动作、供奉祭品等,也各有讲究。在整个法会中,时间节点、空间关系、寺庙建筑、神像雕塑、符箓意象、实物祭品、礼仪行为、洞经音乐、口诵文字经本等形式,都是仪式的重要构成元素。限于篇幅和本文论述重点,这里仅对“讲目连”仪式过程中,各种符像的使用状况及相关情景做一大致描述,以观察作为仪式重要视觉表达媒介之一的符像,具有什么样的表述语境和仪式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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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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