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中国民俗学会最新公告: ·中国民俗学会2024年年会征文启事   ·第三届民俗学、民间文学全国高校骨干教师高级研修班(2024)预备通知   ·中国民俗学会成立四十周年纪念大会暨2023年年会召开  
   研究论文
   专著题录
   田野报告
   访谈·笔谈·座谈
   学者评介
   书评文萃
   译著译文
   民俗影像
   平行学科
   民俗学刊物
《民俗研究》
《民族艺术》
《民间文化论坛》
《民族文学研究》
《文化遗产》
《中国民俗文摘》
《中原文化研究》
《艺术与民俗》
《遗产》
   民俗学论文要目索引
   研究综述

平行学科

首页民俗学文库平行学科

[杨义]《论语》还原初探
  作者:杨义 | 中国民俗学网   发布日期:2010-01-02 | 点击数:21205
 

  乐与诗

  博学,是一个聪明绝顶、发愤忘食的智者,在古代农业社会学科区分未及精细之时的知识形态。这就是何以人称“夫子圣者与,何其多能也”,孔子解嘲说:“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子罕篇》)。若要寻找文学艺术领域,孔子又说:“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述而篇》)六艺或众艺须以道德为根据,众艺互渗互补,学习的方式讲究出入自如的游动。对于歌诗舞乐相混一的状态,曾一度徘徊于孔门的墨子分而述之:“诵《诗三百》,弦《诗三百》,歌《诗三百》,舞《诗三百》。”[22]这不妨与孔子斯言相参:“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子罕篇》)其中透露一个消息,《诗》之《雅》、《颂》本是合乐的,但到了春秋晚期出现了乐失其正的变化,歌诗舞乐混一状态开始分解,需要博通诗乐的孔子对之进行校订补正。孔子的音乐造诣极其精深,史载他从师襄子学鼓琴,境界数进,既习其曲,复得其数,更通其志,悟出其作者是黝黑颀长、眼如望羊的周文王,果然曲名是《文王操》[23]。孔子对于音乐不仅知之,而且好之、乐之,“子与人歌而善,必使反之(重唱),而后和之”。最能体现他对音乐能知其妙而乐之深者,莫过于孔子三十六岁“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赞赏说:“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述而篇》)必须进一步说明的是,孔子对《韶》的称赏,不是缘于纯粹的音乐美,而是缘于它的善美兼备,而且达到极致。《八佾篇》说:“子谓《韶》,‘尽美矣,又尽善也。’谓《武》,‘尽美矣,未尽善也。’”这里蕴含着政治伦理判断,因为舜以禅让得天下,周武王以征伐得天下,表现他们的文德或武功的音乐在尽善尽美上也就存在价值的高低了。

  抱持着乐与政通、以礼节乐的观念,孔子到了子游当长官的鲁国小邑武城,听到弦歌之声,莞尔而笑,说:“割鸡焉用牛刀?”子游回答:“昔者偃(子游姓名为言偃)也闻诸夫子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阳货篇》)孔子是首肯这种礼乐与为政之道相通的思想的。抱持着这种功利性的观念,孔子反观处在礼败乐坏过程中的音乐本身,提出了“恶郑声之乱雅乐”的命题。他回答颜回问治国之道的时候说:“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放郑声,远佞人。郑声淫,佞人殆。”(《卫灵公篇》)这里的文化姿态带有复古倾向,值得注意的事,它是对虞、夏、商、周四代的历法、车制、衣冠和音乐,采取综合考量、择善而从的开明复古倾向。春秋之末,礼崩乐坏,包括《韶》乐在内的雅乐,受到了郑卫新声的冲击和挑战。《礼记·乐书》载宾牟贾侍坐于孔子,问《大武》之乐,孔子云“有司失其传也”,但他却能详言《大武》乐仪。魏文侯问乐子夏云“端冕而听古乐则唯恐卧,听郑卫之音则不知倦”。孔子的音乐观是崇古非新的,但新乐逐渐怡悦和冲荡朝野人心,殊难阻遏。因此随着雅乐礼制不断失落,郑卫新声纷纭而起,雅乐与诗的纽带发生断裂,乐歌落拓为徒诗,解诗也进入了重于求义的时代。《论语》虽谈论“正乐”,“雅、颂各得其所”,最终未能恢复周制,成了乐不得其正的挽歌。

  《论语》说诗,是与说文、说乐的观点一脉相承的。或如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诗论》所云:“孔子曰:诗亡隐志,乐亡隐情,文亡隐言。”[24]隐的意思,已有学者引《论语·季氏篇》“言及之而不言谓之隐”加以说明。又《述而篇》:“子曰:二三子以我为隐乎?吾无隐乎尔。”这是“无”与“隐”连用成词,可与楚简《诗论》之“亡隐”相参证。“亡隐”即是“耀明”,如《国语·楚语上》记申叔时语:“教之诗而为之导广显德,以耀明其志。”只不过“无隐”用否定句式,强调了“诗言志,乐言情,文言意”;并以“诗无隐志”,上承《尚书》的“诗言志,歌永言”,下启《毛诗序》的“诗者,志之所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然而在孔子看来,诗可以发兴志趣,却需要礼加以规范而得其正,乐加以应和以涵养性情,这就是“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足以视为孔门文学的纲领了。由此可以解释,孔子为何以一言概括《诗三百》,拈出“思无邪”,却依然以“兴”作为诗的第一项功能性的特征。他对诗的功能作出系统性解说:“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阳货篇》)诗的直接性功能是感发意兴、观知世俗、沟通群情、怨刺弊端,引申性或附带性功能是奉事君父、博物多识。可以说“兴”“观”“群”“怨”的四项诗学功能是由内及外,始于心理学而止于伦理学的。

  《论语》中涉诗的章节不算多,但它们相当全面地涉及诗的兴、观、群、怨各项功能。孔府庭训被记载下来者,均为论诗。可见诗礼传家,已是孔府家族文化的标志性传统。孔子问孔鲤:“女为《周南》、《召南》矣乎?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面墙而立也与!”(《阳货篇》)《周南》、《召南》为《诗三百》开头两篇,用来标志研习诗之始。如果不开始学诗,就像面壁而立,封闭心灵和视野,隔断兴与观。庭训的精义,又见于孔子训示孔鲤的话:“不学诗,无以言”;“不学礼,无以立”(《季氏篇》)。言志立身,是离不开诗与礼的。这种以诗养志立身的功能,在“南容三复白圭,孔子以其兄之子妻之”(《先进篇》)中得到印证。《诗·大雅·抑》中说:“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鲁人南容能反复地从诗中汲取洁身谨言的教训,在邦有道无道的复杂形势中都能进退有据,所以孔子把兄长孟皮的女儿嫁给他了。至于群体情感,孔子本着“近者悦,远者来”的仁爱之心,也甚为关注。他曾引用逸诗:“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远而。”他由此质疑说,“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子罕篇》)只要思念真切,空间距离是挡不住情感交流的。还须补充,这里引逸诗“唐棣之华”,可与《诗·小雅·常棣》开头的“常棣之华”的起兴相参照。为什么唐棣的花在风中翻动,就使思念远人的心思恍惚;同样的花在阳光下花萼发亮,又可以联想到兄弟亲情呢?孔子之所谓“多识草木鸟兽之名”。其实在起兴的思维中,草木鸟兽己牵引歌诗的情志尽兴畅游,物我之间互相感染着生命的体验了。

  言诗法式

  儒者有探考微言大义的兴趣,言诗也非纯粹的审美体验,而往往借诗述礼,附会政治人事,由此形成孔门言詩的独特法式。《八佾篇》记子夏借用《诗·卫风·硕人》中“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三句一句(后一句为逸句),问其微言大义。本是赞美女性容貌的诗行,孔子却引申出绚彩成绘后,以素色勾文的技艺方法;子夏则进一步引申出美色须以礼为素质,孔子因此称赞子夏是能启发自己的人,“始可与言诗矣”。值得注意的是,这则材料也许来自子夏,子夏后来传诗,就把这种二度引申和附会作为“可与言诗”的秘诀,直接影响了孔门诗学的品格。可资比较的,是《论语》中孔子也称为“始可与言诗”的子贡。当孔子说“贫而无谄,富而无骄”比不上“贫而乐,富而乐礼”的时侯,子贡引《诗·卫风·淇奥》的句子,说这就是“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意思吧。子贡所引诗句,本是说斐然有文采的君子,如切磋骨器,琢磨玉石一样修炼品德,与孔子之论并无不合,只不过能举一反三,或像孔子称赞“告诸往而知来者”(《学而篇》)。这就在孔门出现两种言诗法式:子贡式、子夏式,一者告往知来,一者引申附会。二者出自对夫子言诗的个人理解,只是后来子贡式不传,子夏式独大了。经过二度引申附会的诗的功能,可以断章取义地用为政治外交场面,如孔子所说:“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子路篇》)他大力鼓励的诗何为,是用之从政和使四方,没有举一反三和引申附会的能力是难以进行这种超专业的操作的。然而当时政治对孔子并不赏脸,作为布衣传学的伟人,孔子对当时权贵好德不如好色,以及昏聩僭越一类行为颇有微词。因此他对诗可以怨的认同,包含着他深切的时世感和身世感。孔子五十五岁时,齐人馈赠八十女乐和三十驷文马给鲁君和季桓子,使他们三日不听政,又不分送郊祭的烤肉给大夫。孔子愤于这种荒政失礼的行为,连郊祭的礼帽都未及脱下,就离开鲁国。朋友来送行,孔子说:“吾歌可夫?”歌曰:“彼妇之口,可以出走,彼妇之谒,可以死败。盖优哉游哉,维以卒岁!”[25]此歌是一首典型的怨诗,他以自作怨诗开始了“累累若丧家之狗”的游谒列国诸侯的漫漫历程,因而是刻骨铭心的。孔学是一个说不尽的民族思想文化命题,若以《论语》同孔子及孔门弟子的记传杂录、出土文献进行多维参究,可发现先秦第一学派及其文学理念是如何发生的,从而使孔子和孔子思想也由此形神毕现,有血有肉,为现代人反观这个思想轴心拓展丰厚的资源和开阔的空间。


继续浏览:1 | 2 | 3 | 4 | 5 | 6 |

  文章来源:中国文学网
【本文责编:思玮】

上一条: ·[卢晖临]扩展个案研究
下一条: ·[韦凤娟]魏晋南北朝“仙话”的文化解读
   相关链接
·从口传到成书,编修族谱为彝族史存证·满族民间口头文学“满族说部”编辑成书出版
·[叶舒宪]“学而时习之”新释·[朱国华]当代文论语境中的布迪厄
·[叶舒宪]孔子《论语》与口传文化(摘要)·[黄涛]论语言民俗情境的构成与功能

公告栏
在线投稿
民俗学论坛
民俗学博客
入会申请
RSS订阅

民俗学论坛民俗学博客
注册 帮助 咨询 登录

学会机构合作网站友情链接版权与免责申明网上民俗学会员中心学会会员学会理事会费缴纳2024年会专区本网导航旧版回顾
主办:中国民俗学会  China Folklore Society (CFS) Copyright © 2003-2024 All Rights Reserved 版权所有
地址:北京朝阳门外大街141号 邮编:100020
联系方式: 学会秘书处 办公时间:每周一或周二上午10:30—下午4:30   投稿邮箱   会员部   入会申请
京ICP备14046869号-1       技术支持:中研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