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中国民俗学会最新公告: ·中国民俗学会2024年年会征文启事   ·第三届民俗学、民间文学全国高校骨干教师高级研修班(2024)预备通知   ·中国民俗学会成立四十周年纪念大会暨2023年年会召开  
   研究论文
   专著题录
   田野报告
   访谈·笔谈·座谈
   学者评介
   书评文萃
   译著译文
   民俗影像
   平行学科
   民俗学刊物
《民俗研究》
《民族艺术》
《民间文化论坛》
《民族文学研究》
《文化遗产》
《中国民俗文摘》
《中原文化研究》
《艺术与民俗》
《遗产》
   民俗学论文要目索引
   研究综述

平行学科

首页民俗学文库平行学科

[杨义]《论语》还原初探
  作者:杨义 | 中国民俗学网   发布日期:2010-01-02 | 点击数:21254
 

  曾门重编的倾向

  《论语》另一度较成规模的编集成书,是在曾参(前505—前432年)身后,此时已进入战国(前475—前221年)四十年以上。明显的证据,是《泰伯篇》有两章记曾子病危。其一记曾子召门弟子“启予足,启予手”,说自己一辈子如《诗》所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从今以后就可以免掉这些了。其二是孟敬子问疾,曾子说:“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记曾子临终遗言,而且所述曾参的十几条绝大多数皆以“曾子”称之,非曾子门弟子难有如此手笔。而且曾子属于孔门弟子中最年少的一批,又享高寿,他死时恐怕同门学友均已凋零。再传弟子中,曾门居鲁,子夏老年讲学魏之西河,魏文侯、田子方、段干木、李克、吴起师事之,他人再传,也多散处列国。何况曾门有孔子之孙子思,重修《论语》,厘定学统,也是名正言顺的事。对此,唐代柳宗元《论语辩》中说:“孔子弟子,曾参最少,少孔子四十六岁。曾子老而死,是书记曾子之死,则去孔子也远矣。曾子之死,孔子弟子略无存者矣。吾意曾子弟子之为之也。何哉?且是书载弟子必以字,独曾子、有子不然。由是言之,弟子之号之也。然而有子何以称子?曰:孔子之殁也,诸弟子以有子为似夫子,立而师之。其后不能对诸子之问,乃叱避而退,则固尝有师之号矣。今所记独曾子最后死,余是以知之,盖乐正子春、子思之徒与为之尔。或曰:孔子弟子尝杂记其言,然而卒成其书者,曾氏之徒也。”[11]

  柳文所以明指乐正子春,是缘于《礼记·檀弓上》记述曾子病笃,有曾子弟子乐正子春和曾子的两个儿子在场:“曾子寝疾病,乐正子春坐于床下,曾元、曾申坐于足,童子隅坐而执烛。”[12]因童子提醒所寝的竹席是华丽光泽的大夫席,曾子不愿越礼而换席(箦),这就留下了“曾子之死不忘易箦,子路之死不忘结缨”的守礼佳话。《论语》中的曾子临终遗言,也只能是守护在身旁的乐正子春所录。乐正子春以孝驰名,《韩非子·说林下》又强调他的信:“齐伐鲁,索谗鼎,鲁以其赝往。齐人曰:‘赝也。’鲁人曰:‘真也。’齐曰:‘使乐正子春来,吾将听子。’鲁君请乐正子春,乐正子春曰:‘胡不以其真往也?’君曰:‘我爱之。’答曰:‘臣亦爱臣之信。’”[13]如此讲究诚信的人编集《论语》,是可以增加材料的可靠性的。至于曾门弟子中特别提取子思,一方面他是孔子之孙,另一方面他是思孟学派的开宗者,可以强化《论语》纯正的道统地位。

  由于曾门弟子二度编纂,《论语》中曾子地位明显提升。人们对“参也鲁”不再强调,或作另解,反而觉得他是孔子之道的真正的体悟者和实践者。《里仁篇》说:“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何谓恕?《卫灵公篇》说:“子贡问曰:‘有一言而可终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同篇又说:“子曰:‘赐也,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对曰:‘然,非与?’曰:‘非也,予一以贯之。’”对于孔子的恕道、道以一贯这类根本性的命题,子贡是问而后知,曾子是未问而悟,他们对于孔子之道的契合境界是有微妙的先觉、后觉之别的。《论语》材料来自多源,异时异人提供了异异同同之说,是需要相互比较,参悟其细微的差异,辨析其弦外之音的,这是至关重要的读《论语》法。“恕”既如此,至于“忠”,著名的曾子三省,首列“为人谋而不忠乎”。从积极的意义上理解这种“为人谋”的忠之含义,就是子贡问仁时孔子所答:“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雍也篇》)即凭曾子对忠恕之道的把握,以及一日三省的修养之道的提倡,他在孔门诸贤中已堪称特出。更何况他还言孝,言“以文会友,以友辅仁”(《颜渊篇》),尤其是他倡言:“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已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泰伯篇》)这简直可以当作曾子担当孔子之道的承传重任的誓言去解读。

  孔子喜欢以登堂入室的弟子随侍言志论学,这类记述常在师弟的比较之间显示精神境界的高下。比如《公冶长篇》记“颜渊季路侍”,是站着说话的。孔子让他们“各言尔志”,子路抢先发言,气派豪爽:“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颜回则比较低调:“愿无伐善,无施劳。”子路又追问孔子之志,孔子说:“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他们之间品格的躁静、胸襟的宽窄,也就相互衬托出来了。《先进篇》记述“闵子侍侧,誾誾如也;子路,行行如也;冉有、子贡,侃侃如也。子乐。‘若由也,不得其死然。’”各弟子有不同的性情风度,又传达了过刚易折的批评。但是,所有这些随侍记述,都不及《先进篇》记“子路、曾皙(名点,曾参之父)、冉有、公西华侍坐”,“各言其志”来得精彩。这里的侍坐比起前述的侍立、侍侧待遇更高,而且曾点还有在一边鼓瑟的特殊待遇,大家讲完后还专门留下曾点与孔子一道进行评议,这些地方都不妨看作是经过曾门弟子精心点染的。轮流言志之时,子路还是急躁,他治国尚武,冉有治国足民,公孙华情愿当个执礼的小相,随之画龙点晴的一笔,是曾点铿然止瑟,起而言志:“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孔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这是《论语》中最具旷野清新气息的话语,它重返被过多的人伦礼节淡忘了的自然意识和自我趣味,令人眼睛为之一亮。唐代林宝《元和姓纂》卷五述曾姓渊源:“夏少康封少子曲烈于鄫,春秋时为莒所灭。鄫太子巫仕鲁,去邑为曾,见《世本》。巫生阜,阜生(皙,皙生)参,父子并为仲尼弟子。”清代徐乾学《读礼通考》卷一一六,对此又有考辩:“汪(琬)氏云:鄫无后,而以莒之子为后。鄫未尝无后也,《公羊传》明言鄫世子巫,是鄫之前夫人莒女所生。鄫更娶后夫人于莒而无子,有女还于莒为夫人,生公子。鄫子爱后夫人,故立其外孙。据此则鄫已立世子巫,后舍巫而立外孙也。”[14]据此可知,曾点出自夏朝姒姓,祖上封于边远的鄫国,与东夷莒女通婚,国亡后迁居鲁国边远城邑南武城。他春浴咏归的潇洒是带点边地夷风,又带点破落贵族的雅趣的。他这种风度与其说是孔子传授给他,不如说是他感动了孔子,这可看作是曾门精心撰写的一则“家族神话”。可以说,孔子“吾与点”之叹,与曾子“道一贯”之悟,是曾子门人重编《论语》的两个亮点。

  曾门弟子重编《论语》的原则,除了强化曾子的道统地位之外,对于已有的或其他来源的材料,大体上采取兼容的态度。前述孔子初殁、弟子守服时汇总的材料,既然出自前辈之手,又经数十年的流布,按理不宜过分删改,不然《论语》中人物称呼也不致如此杂乱。有子材料的情形,亦复如此。据《孟子·滕文公上》记载,弟子为孔子居服后的“他日,子夏、子张、子游以有若似圣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强曾子。曾子曰:‘不可。江汉以灌之,秋阳以暴之,皜皜乎不可尚已。’”[15]子夏、子张、子游的年龄与曾子相仿佛,都是孔门有影响力的人物,尽管曾子以为不可以有若比拟孔子,但并不能制止同门以子称之。甚至后成定本中的《论语》首篇《学而篇》,首章记孔子言,次章记有子言,位置甚为显著,大概也是那时留下的痕迹。而且这已足以表明有子并非等闲之辈,留言三章,章章皆有精蕴,一谓“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二谓“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学而篇》);三是对鲁哀公问,主张“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颜渊篇》)。然而,有若虽有光亮,终不过是孔门的一颗彗星。随着曾门渐成强势,《论语》重修后的曾子条目已是有子的三四倍。这就牵出了一条曾子→子思→孟子→宋儒的道统路线。《论语》的两次重大编修,实际上暗含着儒门的汉学和宋学的源头,这也是《论语》博大而纷杂的原因所在。

  零星编录

  种种迹象表明,在孔子亡故到曾子亡故的半个世纪左右时间里,除了前述两次重大的《论语》材料编集之外,还可能存在若干次零星的材料录入。这些零星录入也不可忽视,一些材料往往因其精彩而久传远播,令人难以割舍。1993年湖北荆门出土的郭店楚简,除了迄今所见最早的《老子》摘抄三种之外,还有一批与曾门子思一派相关,甚至是已轶的《汉书·艺文志》所谓《子思子》二十三篇的简书残编。随同出土的散简有编为《语丛》者,其中可辨出书有“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毋意,毋固,毋我,毋必”诸简[16]。这些文字分别见于《论语》的《述而篇》、《子罕篇》,并且认定它们记述着孔子言行,在前面加上“子曰”或“子绝四(孔子戒绝之四事)”。这种情形表明,一些材料久经口传而被记录,最后经过认定,加上人物背景的说明而转录入《论语》。没有录入的,就失散,或被他书吸收了。由于存在过口传到笔录的过程,笔录中也不可避免余留着口传的某些痕迹。从上面所引的两句简文来看,第一句使用排比法,第二句使用数字法,这都便于记诵,便于格言化,便于口传耳受而入心记忆。《论语》未失口传耳受之风,因而这两类修辞法比比皆是。排比法有“正排比”,有“反排比”。正排比之句如:“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雍也篇》),“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子罕篇》),“恭而无礼则劳,慎而无礼则葸,勇而无礼则乱,直而无礼则绞”(《泰伯篇》),可以通为肯定句,也可以通为否定句,句数二、三、四句不拘。反排比则一般为两句,或词义相反,或句式(一肯定、一否定)相反,如“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述而篇》),“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子路篇》)。排比句式以孔子自语者甚多,说明它们可以脱离具体情境流行,具有相当的普泛性,也便于口耳相传。


继续浏览:1 | 2 | 3 | 4 | 5 | 6 |

  文章来源:中国文学网
【本文责编:思玮】

上一条: ·[卢晖临]扩展个案研究
下一条: ·[韦凤娟]魏晋南北朝“仙话”的文化解读
   相关链接
·从口传到成书,编修族谱为彝族史存证·满族民间口头文学“满族说部”编辑成书出版
·[叶舒宪]“学而时习之”新释·[朱国华]当代文论语境中的布迪厄
·[叶舒宪]孔子《论语》与口传文化(摘要)·[黄涛]论语言民俗情境的构成与功能

公告栏
在线投稿
民俗学论坛
民俗学博客
入会申请
RSS订阅

民俗学论坛民俗学博客
注册 帮助 咨询 登录

学会机构合作网站友情链接版权与免责申明网上民俗学会员中心学会会员学会理事会费缴纳2024年会专区本网导航旧版回顾
主办:中国民俗学会  China Folklore Society (CFS) Copyright © 2003-2024 All Rights Reserved 版权所有
地址:北京朝阳门外大街141号 邮编:100020
联系方式: 学会秘书处 办公时间:每周一或周二上午10:30—下午4:30   投稿邮箱   会员部   入会申请
京ICP备14046869号-1       技术支持:中研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