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中国民俗学会最新公告: ·中国民俗学会2020年年会在华中师范大学隆重举行   ·[叶涛]中国民俗学会2020年年会开幕词   · 中国民俗学会2020年年会论文专区开通  
   学术史反思
   理论与方法
   学科问题
   田野研究
   民族志/民俗志
   历史民俗学
   家乡民俗学
   民间信仰
萨满文化研究
   口头传统
   传统节日与法定节假日
春节专题
清明节专题
端午节专题
中秋节专题
   二十四节气
   跨学科话题
人文学术
一带一路
口述史
生活世界与日常生活
濒危语言:受威胁的思想
列维-施特劳斯:遥远的目光
多样性,文化的同义词
历史记忆
乡关何处
跨境民族研究

历史记忆

首页民俗学专题跨学科话题历史记忆

[王晓葵]解读日本战争纪念碑:刻在石碑上的日本
  作者:王晓葵 | 中国民俗学网   发布日期:2010-09-27 | 点击数:14115
 

  赤军的爆破

  也正是这个原因,在对立的一方来看,这个碑则是一个必须抹消的存在。“七士之碑”建成11年后,1971年12月,日本赤军“东亚反日武装战线”派人在石碑下安置炸弹,一声巨响,石碑化做三截。日本赤军发表了如下声明:

  殉国七士之碑,是1948年由帝国主义头子吉田茂书写碑铭,为甲级战犯招魂而建造的。这是个彻头彻尾的肯定、美化旧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反革命意识形态的产物。是日本帝国主义推行新殖民侵略的精神象征。

  需要说明的是,日本赤军由于采用劫机、暗杀、爆炸等恐怖暴力的抗争手法,被日本和国际社会所排斥。但是它的政治立场,是彻底反对日本军国主义,主张日本应该承担战争责任,向战争受害国谢罪道歉的。他们的战争认识,代表了日本社会最左翼的一端。

  石碑被炸,立碑者当然不肯就此认输,他们不惜代价,从德国进口专用的粘合剂,把石碑粘合修复,重新立在原处。现在我们还可以清晰地看到碑体上的裂痕。笔者在实地探访时,守碑护庙的女住持妙静在介绍这段往事后,意味深长地说:他们是专业暴力集团,精心策划严密实施的爆破计划,居然没有把石碑炸碎,这难道不是天意吗?

  围绕七士之碑的“战争”,极富象征意义。美国历史地理学家福德在他的《刻在石碑上的美国:暴力与追悼的景观》中指出,人类大体有“圣化、选择、复旧、抹消”等方式来对待历史遗迹,具体选择何种方式,取决于这个社会对相关人物和事件的价值判断。在经过上述4个方式处理过的景观里,“镌刻着个人、集团乃至社会整体如何解释、认识过去的基本态度”。我们从“七士”的被“圣化”、被“抹消”又被“复旧”的历史中,不难看出,日本社会对二次大战认识的对立构图。一端是死心塌地地拥护战争,另一端则是彻底反省战争,承担加害责任。日本著名的反战活动家吉川勇一用“被撕裂的死者”来形容日本社会对战死者的不同的态度,指出这两端之间的距离可以说是“无限大”。在下一个石碑上,我们可以看到和“七士之碑”对峙的“无限大”的另一端,即日本战争记忆的另一段“景观”。

 
  在距离东京大约200公里的埼玉县的一块私人墓地里,静静地树立着一块墓碑,碑体呈长方形,不事雕琢,黑底白字,碑文翻译如下:

  在旧军队服役12年8个月,其中10年在中国作为陆军下级干部(原宪兵准尉),在天津,北京,山西省临汾、运城,旧满洲东宁等宪兵队勤务,参加侵略战争,对中国人民所作的行为,表示深深歉意。

  这块碑的碑主叫大泽雄吉。通过碑文可知,他在中国东北、华北等地参加过侵略战争。但是,在中国作战期间,他到底做了哪些让他良心不安的事情,他到死都没有告诉任何人。战后,大泽退伍回到故乡以经商为生。他女儿绫子回忆说,大泽常常吐露对天皇、对战争的厌恶,而且夜里常常被噩梦惊醒。绫子多次追问他在中国的事情,他都含糊其辞。绫子知道的惟一细节是,大泽所在的部队曾经抓来一个中国少年做杂活,一天,这个少年突然把自己的右手砍掉,说是自己干活时不小心误伤的,乞求放他回家。大泽的上司看出破绽,命大泽杀掉这个少年。大泽了解到少年和母亲相依为命,母亲生病在床,少年如果不回去,母亲必死无疑;如果逃走,被抓回来肯定会被枪毙。万般无奈,少年才想出这个方法。大泽同情少年的遭遇,就去给他说情。但是,这个少年最终的命运如何,大泽还是没有告诉女儿。

  大泽临终时,拿出一纸写好的碑文交给病床前的绫子,要女儿一定为他树立这个墓碑,向中国人民谢罪。绫子为了解父亲在中国战场上的表现,四处寻访他的战友,但是,找到的人要么说些当时的生活小事,要么就说当时他们没有直接参加战斗,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中国人民的事情。就这样,大泽的战争经历始终是一个谜,而且谜底随着他的死去而永远被尘封在地下。但是,从大泽留下的这个碑,我们得到的信息是清晰的,这是一个作为加害者的战争记忆的象征。

  虽然有了遗嘱,谢罪碑的建造并非一帆风顺,大泽死后,绫子的哥哥继承了家业,他坚决反对建造谢罪碑。为此,绫子向同样收到父亲遗嘱的伯父求助。但是,同样当过宪兵的伯父也说,树了这样的碑,会被乡邻误以为死者干了多少天大的坏事,这种辱没门风的事情不能干。结果一直到大泽死后12年,绫子的哥哥去世,他的儿子,也就是绫子的外甥继承了家业,大泽的遗愿才得以实现。

  “中归连”和“偕行会”的道歉

  作为和“七士之碑”完全对立的战争记忆的标志,“谢罪之碑”所代表的是作为加害者的战争记忆。事实上,早在1950年代,就有很多日本老兵站出来,把自己的加害体验变成历史的“证言”。日本学者野田正彰曾经调查了“中归连”的很多成员。这些在中国被俘虏的日本兵,在抚顺等地的战俘营接受教育后,被特赦遣回日本,组织了一个“中国归还者联络会”,简称“中归连”。他们通过讲演、著述等活动,介绍自己在中国战场的所作所为,促使日本社会反省自己的战争责任,从加害者的角度认识战争。虽然他们受到了来自各方面的威胁、恐吓、讽刺和嘲笑,但他们所代表的战争的记忆方式,还是慢慢在日本社会产生影响,大泽的孙子同意在自家的墓地树立“谢罪碑”,就是一个例证。

  1980年代,还发生了“偕行会”征文事件。偕行会是一个旧日本军退伍军人的联谊组织。1982年,教科书问题引发了日本国内对南京大屠杀的剧烈争论。偕行社在他们的会刊上发布征文启事,向会员征集南京大屠杀的“反证材料”,希望能证明南京大屠杀是子虚乌有。从1984年4月到1985年2月,杂志开始连载《“南京战史”的证言》。所发表的文章中,既有屠杀俘虏的记述,也有亲眼目击大量遭残杀的尸体的证言。连载不但没有起到预想的效果,反而为南京大屠杀的存在提供了新的证据。1985年3月,《偕行》以编辑部的名义发表了《南京战史证言之总结》,承认事实的存在,并声明,“作为旧日本军的一部分,我们不得不在此向中国人民表示深深的歉意”。

  这次征文活动,本意是为了维护自身的名誉和利益,结果却事与愿违,得出了相反的结论。而编辑部能够在事实面前坦诚认罪,说明日本社会反思战争的思潮在不断扩大。加害者记忆的构筑开始逐渐展开。


继续浏览:1 | 2 | 3 | 4 | 5 |

  文章来源:北方网-南方周末 2007-10-11 12:58
【本文责编:思玮】

上一条: ·[王晓葵]我们应当怎样记忆灾难
下一条: ·[王霄冰]文化记忆与文化传承
   相关链接
·[陆薇薇]日本民俗学的vernacular研究·[梁青]战后日本建国神话研究的理路
·[胡亮]日本文化遗产的解构与重构实践·[刘晨]泰山府君“东渡”日本考
·[唐植君]现代语境讲述下的中国“狐妻”故事考察·[毕雪飞]“アマビエ(Amabie)”:日本江户时代预言妖怪的再兴起与新冠疫情的记忆
·[黄彩文 于霄]地方节日的历史记忆与仪式表征·[毕雪飞]七夕的礼、俗与礼俗互动
·[刘薇]怒族神歌中的历史记忆与文化传承·[王京]民俗学与历史学的对话
·[毕艳君]青海多民族民间文学中的历史记忆 ·[赵蕤]日本神话学“南方说”研究
·[蒋帅]地名叙事的去污名化实践·[周全明]经验与问题:日本民俗文化财保护研究
·[宋丹丹]日本石头传说中的妖怪·[施尧]20世纪以来日本民谣采集的学术史研究
·[毛晓帅]作为日常交流实践方式的个人叙事·[鹿忆鹿]晚明《山海经》图像在日本的流传
·[陆薇薇]日本河童早期图像考·[杜琳宸]历史记忆与族群认同

公告栏
在线投稿
民俗学论坛
民俗学博客
入会申请
RSS订阅

民俗学论坛民俗学博客
注册 帮助 咨询 登录

学会机构合作网站友情链接版权与免责申明网上民俗学会员中心学会会员学会理事会费缴纳2020年会专区本网导航旧版回顾
主办:中国民俗学会  China Folklore Society (CFS) Copyright © 2003-2019 All Rights Reserved 版权所有
地址:北京朝阳门外大街141号 电话:(010)65513620 邮编:100020
联系方式: 学会秘书处 办公时间:每周一或周二上午10:30—下午4:30   投稿邮箱   会员部   入会申请
京ICP备14046869号-1       技术支持:中研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