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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彦斌]“民俗语言学”学说的原创历程
——向先生交作业:陈原之于民俗语言学初始化
  作者:曲彦斌 | 中国民俗学网   发布日期:2019-01-25 | 点击数:5287
 

民俗语言学三十年

  20世纪70年代末,我已开始沉湎于钻研“语言与民俗”问题,并从80年代初开始陆续发表有关“民俗语言学”著述。

  今年,是一代著名学者、出版家、翻译家,被誉为“中国社会语言学之父”的陈原先生诞辰100周年。值此之际,一时难免要联想起民俗语言学这个学术话题,不禁感慨万千。于是便想到,民俗语言学30年了,应当向陈先生交作业啦。从陈原之于民俗语言学初始化说起,说说“民俗语言学”学说的30年原创历程;或许,这才是本人对陈原先生百年华诞的最好纪念。

  南开大学杨琳教授说,“前人的民俗视角的语言研究都是自发的、零散的,并没有形成系统的学问。1984年,曲彦斌先生在辽宁省语言学会的年会上提交了一篇题为《民俗语言学发凡》的论文,为民俗语言学的创立勾勒了基本轮廓。1989年,作为民俗语言学学科奠基之作的《民俗语言学》一书由辽宁教育出版社出版,在语言学界和民俗学界产生了很大的影响,感召不少青年学子走上了民俗语言学研究之路”。2004年的《民俗语言学》增订版“使得民俗语言学在旧版的基础上开疆拓土,蔚为壮观……然而我们觉得民俗语言学的视界仍有进一步拓展的余地”。

  就是1984年,在我登程赴外地出席一个学术会议时,在沈阳火车站前,我惴惴不安地把杨琳教授所言及的那篇即将在会议上进行交流的论文《民俗语言学发凡》打印稿,在站前邮政局寄给了中国社会语言学的奠基者、后来曾出任国家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主任的陈原先生请教。不久,仍是在惴惴不安中很快地收到了陈老的回信指教与鼓励。可以说,陈先生的这一肯定和支持,当时对于我这项研究的继续和深入,至关重要;陈原先生的数次函复和电话,非常“给力”地催生了《民俗语言学》一书的写作与完成。1996年初,首届民俗语言学国际学术研讨会行将举行,陈原先生拟委托时任国家语委副主任的陈章太先生莅会(后因事未得成行),北师大钟敬文先生寄来了题词,正值卧病中的马学良先生也特地给会议发来了贺信。在一次赴京出席学术会议期间,马学良先生还曾特意约我到家进行过一次谈话,对民俗语言学研究提出了许多中肯的期望。辽宁社会科学院和辽宁教育出版社都提供了会务经费资助。

  20多年前,历史学家即曾敏锐地指出,“不难看出,民俗语言学突破了原来各自学科的界限,交叉延伸到了双方的腹地,开辟了更宽广的研究领域,从理论到实践上,形成了两者的有机联系,进行了系统的总结和探索。……是人文科学中的一个新的学科,具有新颖性、边缘性、社会性、传统继承性和实用性。这是当今学术研究的一个新方向。从这种意义上说,民俗语言学做了前人未做的工作,填补了我国社会科学的一项空白,是一项开拓性的工作”。或正因如此,民俗语言学一经提出,即进入积极发展、迅速成熟的势态。

  “民俗语言学”作为出自东方学者原创,诞生于中华学林的一门新的人文学科,已经走过了30多年的历程。继曾先后召开的三届“语言与民俗”国际学术研讨会之后,2009年7月27至31日在中国昆明举行的、被誉为人文社会科学领域的“奥林匹克”的国际人类学与民族学联合会第16届世界大会的专题之一,“语言民俗、民俗语言与文化多样性的传承和变异”民俗语言学专题会议的成功举办,成为民俗语言学的一次具有里程碑意义的盛会。堪为会议花絮的是,大会关于民俗语言学及其学术机构、研究成果和学术活动的专题展览令人耳目一新,受到了与会专家学者的普遍关注,向与会者赠送的上千份民俗语言学资料几天内就被取阅一空。专题会议所关注的民俗语言与社会生活、跨文化交流中的民俗语言问题、民间隐语行话研究和其他有关的跨学科交叉研究四个议题,至今仍是本领域海内外学者们持续关注度很高的问题。

  据知,20世纪90年代以来,辽宁大学、辽宁师范大学、大连理工大学、沈阳师范大学、沈阳音乐学院等辽宁、四川以及台湾、香港等地约十余所高校开设了“民俗语言学”课程,先后招收培养了包括法国、俄罗斯学生在内的近百名民俗语言学研究方向硕士研究生。有的还以此为基础考取了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等的博士研究生,获得了博士学位。中国刑事警察学院与辽宁社会科学院合作创办了中国民俗语言与隐语行话研究所。

  30年来,发端于“民俗语言学”或由此而衍生的一些学术用语,如“民俗语言”“民间流行习语”“副语言习俗”“言语风尚”“民俗语源”“语俗”“称谓语俗”“俗语学”“隐语行话”以及“民俗语言学”本身等,业已在语言学、民俗学、对外汉语教学相关学术领域获得共享。

  这些,都使我深深感受到前辈学者对学术领域新见地的敏锐关注和对后学的关切。

  文史研究与民俗语言学是本人此生至感兴趣而用功最著的学问领域。我的民俗语言学学术理念,是学习借鉴文化人类学理论从俗语与民俗研究切入的,以汉语传统文史涵养为积淀,建立在汉语典籍与口碑文献基础上逐渐感悟形成的。也就是说,在本人的有关民俗语言学探析、论述中,尽管也不时地引述海外尤其是西方学者的言论、文献,更主要是建立在汉语文化体系基础上获得的一得之见和产生的学说。

  2017年,我在新出版的一部社会生活史专著《“商中之商”:中国经纪人史》的长篇序言《中国经纪人史的“关键语”与“社会史点阵”研究“套路”———以辑录旧文连缀而成的特别言说:<中国经纪人史>序言》中曾写道,“我曾经陆续涉猎了典当史、行会史、保安史、经纪史、拍卖史、生肖史、隐语行话史、招幌和招徕市声史、俗语史乃至流氓文化,等等,多属拾遗补缺之作。而且,大都采用业已形成的民俗语言学老办法,从与之相关的民俗语汇、关键词考索切入,逐步深入、展开”。此即自我梳理概括数十年来自身学术路径与思想方法所归纳的心得“套路”,即“抉隐发微,正本清源;俗事探雅,雅题俗做;点面交集,立体通观;关注现实,辨风正俗;民俗语言,别有天地”。最近有评论认为,以民俗语言学视点和方法的这个“套路”,“使曲彦斌取得了社会学研究的一系列成果,形成了自己的社会学研究风格”,可谓切中肯綮。

  或言之,民俗语言学是我别辟蹊径探析社会生活史的最基本的“利器”,社会生活史的研究不断地充实、丰富乃至夯实民俗语言学理论思想。两者互动互补,相辅相成。民俗语言学是一门学说,更是可用于有关领域研究的一个别有洞天的视点和方法,这是本人和许多学者学术实践所体悟出的民俗语言学最基本的学科意义。

  我本人,数年间直接培养了数十位民俗语言学的研究生。作为这些研究生毕业论文的民俗语言珍稀文献专书及其俗语汇专题系列研究的成果《历代汉语民俗语汇珍稀文献集成》,已列入“十三五”国家重点图书出版规划项目和全国古籍整理出版规划,作为一项断续二十余年的民俗语言珍稀文献专书文本的发掘、梳理和保护工程,目前已经进入书稿的修订、审订阶段。这项行将填补空白并将在中国文化史上产生重要影响的科研和出版工程的完成,不仅是中国民俗语言学的一项基本建设,同时,由于其中众多专书是以往未曾发掘和给予适当评价的珍稀文献,如此集中面世,还将为中国社会风俗史、社会生活史,乃至包括《辞海》《辞源》以及《汉语大词典》等多种权威工具书的修订提供直接帮助。

  此外,笔者除完成了国家社会科学基金支持的《汉语俗语词辞书史及其语料库研究》,出版了《民俗语言与社会生活》《葑菲菁华录:历代采风问俗典籍钩沉》外,更多的时间在进行隐语行话的深入研究。

  民间隐语行话是某些社会集团或群体出于维护内部利益、协调内部人际关系的需要,而创制、使用的一种用于内部言语或非言语交际的符号体系,是一种特定的民俗语言文化现象,是民俗语言学一个特别的分支研究领域。教育部、国家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发布的《中国语言生活状况报告(2009)》显示,在现实社会生活中,隐语行话在众多社会群体的语言生活中仍然十分活跃,是构成其日常生活的一种言语习俗。古往今来,许多传统民间艺术和技艺大都是口耳相传,诸般技艺关系着世代的生计利害,有些甚至立下了“传男不传女”的不成文规矩,并且其中大都是用隐语行话进行传承的。

  除了,刚刚交稿约200万字的“十三五”国家重点图书出版规划项目《汉语历代隐语汇释》,整理出数种《串雅》与民间手钞本中医学珍稀文献中的隐语行话之外,近几年里先后通过亲身考察,和指导学生“田野作业”,发掘了梅州客家方言“江湖话”、温州市井传统行业隐语行话、浙江永康锡雕业和铜匠以及东北二人转特定社会群体的隐语行话,探析隐语行话与民间技艺、民间戏曲曲艺乃至杂技等民间艺术传承之间的密切关联,获益良多。如精力允许,试图建立一个民间隐语行话语汇语料数据库,并以此为基础设计一座意在既能有效保存资源及并可综合利用的隐语文化博物馆。本人在出版了专著《中国招幌与招徕市声》和主编的《中国招幌辞典》基础上,应邀为台儿庄古城设计的号称古城“百馆之首”的中国运河招幌博物馆,几年前即已落成开馆。这为我继续设计隐语文化专题博物馆的展陈设计积累了实践经验。

  任何学说及其理论都需要在研究实践中经受检验和丰富,并通过修正给予不断的完善。作为一门成熟过程中的民俗语言学,属于多缘交叉的学科门类,尤其如此。即如沈阳师范大学教授于全有就《语言民俗学概要》的出版的评论所指出的“更为重要的意义与价值”是“为今后的相关交叉学科的研究,提供了一个范例与路径”。显然,民俗语言学研究内容和方法论还有待在继续不断吸纳多学科理论成果的基础上获取进一步拓展和创新。大数据时代为此开拓了更为广阔的视域,同时也提供了极大的信息索求与交流的便利。

  为此,建立多种类型的民俗语言语料文本和民俗语言研究数据库,当是加速推进这门学科发展的重中之重的首要课题。

  上个世纪80年代末,我曾在《民俗语言学》初版后记中写道,“科学不是哪一个人所能独自完成的伟大事业,需要无数人共同合作和继往开来、承前启后的奋斗。如果我的工作能成为学海中一朵有益的小浪花,即足愿矣”。“路漫漫其修远兮”。科学探索之路,何尝不是如此!时下,尽管我曾在打油诗中自道“雅俗相间得高趣,跌宕起伏是华章,有文无采盼飞扬,无才有愿苦拓荒”“万卷五车犹恨少,精耕细作扶稳犁”,然而,“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本人虽道夕阳乍红而人生之秋已至。作为当年学科草创时的“一朵小浪花”渐成“沫”矣。热切期望海内外有兴趣的学人共同努力开创这门充满人文色彩的微小学科的未来。

  鼎堂先生诗云:“远远的街灯明了,好像闪着无数的明星。天上的明星现了,好像点着无数的街灯。我想那缥缈的空中,定然有美丽的街市。”不妨化用一下,“我想那美丽的街市,定然有大师们的学术沙龙。那群贤毕至的沙龙,定然有多才多艺的智者陈公”。

  “民俗语言学”亦“出道”逾三十年矣。作为年近古稀仍在砚田孜孜不倦耕耘着的晚生,暂且先向陈原先生交上这份远未完成的作业,权作陈公百年华诞贺仪。

  戊戌初冬记于邨雅堂

  (本文刊载于《文化学刊》2018年第11期,注释从略,详见原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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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贾志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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