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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姆·英格尔德]关于民族志的讨论已经足够
  作者:提姆·英格尔德   译者: 窦雪莹 张原 | 中国民俗学网   发布日期:2018-03-02 | 点击数:2394
 

内部视角

  观察意味着观察周围和与之相关的在发生些什么,当然同时也要倾听和感受。观察意味着和田野中的人并肩站在你所观察的事物一旁,参与它。当把参与观察和遭遇放在一起比较时,参与观察和后者的唯一区别在于人们每时每刻都在做些什么,尽管大多数时候都是孩童才做个不停。但是孩子们的日子很长,他们有一生的时间去学习。对于人类学家这些成年人来说,初来乍到,且只有有限的时间可供支配,他们要克服的困难肯定更多。参与式观察作为我们工作的一种方式,或者更幸运的是作为一种我们工作方式高度凝练的展现,是我个人双手赞成的一个步骤。但是,我不确定我们是否充分地认识到参与式观察为何重要,以及它为何与我们的工作息息相关。对于这一点,我有两点要论证。第一个是本体论承诺;第二个有关教育,我将在下一部分展开来讨论。

  有时候人们认为参与和观察是相互矛盾的。人怎么可能毫不间断地在一旁观察的同时又参与其中呢?这不是和让我们游泳同时站在一旁的岸上旁观类似么?“人可以一边观察一边加入其中”Michael Jackson(1989:51)写道,“是交替的而不是同时进行的。”他接着说,观察和参与两种方式会得到不同的数据,前者是客观的,后者是主观的。所以入世的参与如何和出世的观察相结合呢?不过,要解决这个问题首先要具备内嵌于一般科学知识框架中的有关内在性(immanence)和超越性(transcendence)的内容,即人类的存在本质上被划分为生活在世界中和知晓关于世界的一切。人们所谓的参与和观察之间的对立不过是这种划分的必然结果。看来,我们作为人类通向有关世界之真理的途径唯有一条,即使自己从中脱离,与自我如陌生人般相互观照(Ingold 2013:5)。

  人类学当然不会默认这种与他者的教学相长关系的分离。在众多学科中,人类学是最具展现知识是如何在与他者相处的过程中产生的方式和决心的。我们都清楚地知道,这种知识不存在于种种论断中,相反,它直接地、在实践中、从感官上与我们的周遭产生联系,习得感知它的本领、判断它的能力。这同时也反驳了那些对观察的庸常设想,即观察仅是集中注意力面对已经被客观化的物体。Recall Jackson(1989:51)说道,观察,即产生“客观的数据”。这是个错误至极的观点。因为去观察事物并不是将事物物化;观察是走进人和事物,从他们身上学习,进而在术与道上践行。的确,没有不参与的观察,也就是说,参与和观察需要在理论和实践层面、观察者和被观察者层面保持高度一致(Ingold 2000:108)。因而,参与观察绝不是假借向他人学习之名收集他者智慧的经营技巧。它更多的是一种使命,是在知识和实践层面上观照给予我们成长历程和成人锻造的世界的使命。这就是我所说的本体论承诺。

有关关注的教育

  然而,将参与观察付诸实践无异于接受一次再教育。的确,我认为用“教育”而非“民族志”来形容人类学的核心目标更为恰当。我不是说要重振人类学分支中较小众且易被忽视的教育人类学。而是主张人类学要作为一种教育来实践。进一步来讲,这种实践是Kenelm Burridge(1975:10)所说的皈番:“接二连三的转变会最终改变其先前存在形态。”虽然Burridge在这里主张的皈番是民族志的目标,但是在我看来皈番用来形容以教育为目标的人类学更为合适。Jackson(2013:28)从自己的研究出发,赞同Burridge的观点,他的研究主要关注萨拉里昂的库兰科人,他说“萨拉里昂改变了我,塑造了现在的我,成就了我的人类学研究。”的确,他所做的人类学研究不是民族志的实践,而是教育的实践。他说道,“我从未想过我对库兰科人的研究会是一种对迥然不同的生活世界或对他者的世界观的阐释,我之前的设想是这里会是一个我探究人类现状的实验室”(ibid.)。

  在库兰科人的指导下,Jackson习得了人类的种种状态以及面对的种种可能。这才是切切实实地做人类学。出于同样的原因,他不是抱着阐释库兰特人生活世界的目的做研究,因为这也不是民族志。尽管如此,Jackson依然以民族志工作者自居!而在其它语境中,他对自己的人类学研究的定义接近教育:他说,他的研究是“为展开相关经验的思考开放新的可能性”(ibid.:88)——这一过程继承了哲学家Richard Rorty所说的,熏陶。对Rorty来说,熏陶是为了让话题持续下去,也是基于此,才能抵抗来自所有一概而论、简单直接的论断。他写到,这一概念开放了一个空间,“为有时诗人般的迷思而开放——迷惑究竟有什么新鲜事物,这些事物既并不能确切地诠释现状,也不能被解释甚至准确地描述(至少在那时那刻)”(Rorty 1980:370)。

  Rorty所说的这种诗人般的迷思不也存在在人类学的感性中么?像诗歌一样,人类学是对教育一词最本质的诠释,此处所说的教育和之后被同化为学校的代名词大不相同。教育一词来源于拉丁语educere(从ex,即“出”延伸出来,加上ducere,“引导”),其本身含义为引导初出茅庐的小马驹走出来,走向世界,而今日教育之义,多为将知识注入到学习者的脑子中。从其本身含义来讲,教育首先要做的不是为学习者设定一个身份或者预设一个视角,而是不论学习者为何种身份,也不论其观点为何,教育都应将学习者从当前立足点推向知识边界。简而言之,就像教育哲学家Jan Masschelein所发现的(2010a:278),教育是一场不断暴露自己的实践。

  其它且不论,参与观察就是这样的实践。而这场实践的出席者是人类学的新手们:他们见证他者的一言一行;去追寻他者所去何方,所为何事,不论前方有什么在等待着,也不论付出什么代价。这可能会令人心力交瘁,且有一定冒险性。这就好像驾一叶扁舟出发,前方是一个还未成型的世界——万物皆为雏形,却无一不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浪潮中形成着。弄潮儿们不是被已得驱使着,而是受到来自前方所有可能性的召唤,而在这一过程中,他们必须学会等待。诚然,等待的过程也是一种在场。

论互主体性和一致性

  正如每一位人类学工作者体会到的那样,等待是参与观察中常有的事。从现实时间出发,参与观察将个人的观念、行动和他人的联系在一起,就像将音乐的旋律根据对位法结合起来。行进中,双方不断呼应着彼此,我将其称作一致性(Ingold 2013:105-8)。这样说并非想将参与观察中种种努力与实际生活一一匹配或含沙射影般地暗示。这与表征或描述无关。相反,这是一个有关用行动、提问或自行解出的答案来回答周遭事物的议题——换句话说,这是有关集中注意力和他者一起生活的议题。从这个意义上来讲,参与观察是一种一致性的实践。然而,在民族志分裂的框架下,一致性常常伪装为“互主体性”出现。Edmund Husserl所说的互主体性指的多是有意地和他者生活而非集中注意力地生活(Duranti 2010;Jackson 2013:5)。

  关于民族志的互主体性,我们需要提出以下的问题:它是先置的、作为现状出现的,还是习得的、作为交际话语的结果出现的?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因为它受民族志化的遭遇中每一步牵连,在一系列转变后可能回归到初始状态。而在一致性的语境中不存在这些问题。一致性不是先置的也不是习得的,而是一直在形塑中。一方面,它并不代指一个主体和他者之间的关系,而是像前缀inter-表明的那样,和他者并肩前行。另一方面,就像词缀–ject显示的那样,在行进过程中的人和事都尚未定型。它们既不是主体也不是客体,更不是混杂的主-客体。相反,它们是动词。这对人类这种生物来说尤其适用。的确,人类不全然是人(beings),而是更接近于形成中的人(becoming)(Ingold&Palsson 2013)。不论处于何地,人类都是正在人类化。这也就是说,主体和客体是相互对应的——就像书信体作家,在写下他们的感想之后,等待回复——这其中息息相关的生命相互交缠、一发不可收拾。Johannes Fabian所说的互主体性中的“开放式结尾”(具体见同一期HAU中另一个主题板块)正是将一致性编织起来的线,生命由此得以延续。2世界是一个相互交织的网,生活在其中的所有人和事都通过一条线相连,没有生命可言。

  所谓参与观察,就是和田野里教授我们知识的人保持一致,关注眼前而非身后事。这其中包含着教育的过程,同时也是动态的、充满可能性的人类学实践。在这个意义上,民族志处于参与观察的对立面:前者通过描述性或记录性的工作将预设强加于本该是学习的过程,将这一过程转变为以获取“结果”为目的的数据收集工作,其结果多以研究报告或专著呈现出来。这使我们产生了对研究方法的疑惑。“民族志的”一词通常放在方法一词前面,这一组合往往指向参与观察。正如之前指出的,后验的民族志化的参与观察不仅矮化了被人类学奉为圭臬的本体论承诺,同时也折损了其教育意义。然而,我们对于方法为何仍存在疑问?假定参与观察和民族志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前者是强调一致性的实践过程,而后者更强调描述,那么这两种是否都可被认作方法的一种呢?

一种工作方式

  当然,这取决于我们对方法的定义是什么。基于此,参与观察或许可以被划分为一种工作方式。这和C.Wright Mills(1959:216)的关于知识的匠人精神的论述类似,这篇文章指出,一个理论的原则和方法没有太大差别,二者都是一项工匠手艺不可分割的部分。在这层意义上,如果人类学的方法是指从业者与人和材料打交道,那么其原则就是从业者用来遵循的观察式的参与和感知上的一致,并给予其回应。但是这和一般科学规范中所谓的方法不同,后者所谓的方法是按照一系列预先设定的、统一划归的步骤,朝着一个既定目标做研究。而参与观察中的步骤就像生活中的一样,由具体情况而定,没有特定终点。相反,田野工作者更倾向于沿着和他者一起生活的轨迹——人类和其它世间万物——与过去相连,与当下相合,尤其关注未来的种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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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来源:中国民俗学网
【本文责编:张世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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