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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 要:作为人民口头创作的歌谣,是民间文学的一类重要体裁,能够明确且畅快地表达个人、团体或是阶层的情感,凸显其特殊的文化感知与心理体验,也是一定社会关系的映现。其传唱内容或传唱行为中所蕴含着的丰富情感,通过音声叙事活动以不同的表达形式传递出来。同时,情感也有着自身的历史演化,情感表达作为一种社会行为规范,与人类文化紧密联系,并介入人们的日常生活中。歌谣研究发展至今,已然积累了丰硕的成果,从不同的研究视角和侧面延伸了广度和深度。依靠着共同追忆的历史、日常生活实践,通过文字、口承、礼俗实践、影像等充满集体情感色彩的方式表达出共通的文化情愫,对歌谣情感史的探究,亦可成为值得我们关注的领域。
关键词:情感叙事;文化书写;时代音声;歌谣;文本情感
近年来,以感情或情感作为关键词所开展的研究成为热点。其与人们的心理感受表达有所关联,我们要关注的是情感或情感史的书写,而非因情感而衍生的亲密关系。一部人类社会发展史也见证着人类情感的历史演化,情感同时也是一种社会行为轨范,通过突出共同的地域记忆和人文历史,从多层面、多视角,扩展和延伸了其深度和广度。民间歌谣形式多样、朗朗上口,体现着人们共同的文化追寻和情感标识,并带有较为明确的生活内容和地理分布等特征,还对不同区域的人们的性格和文化有所呈现,在近现代以来民间文学学科发展中占有举足轻重的位置。个人的、集体的抑或区域的情、事、物、俗,能够代表和呈现民众日常生活、社会心理等。通过对流布于民间的具有不同书写表现形态的歌谣进行考察,继而研究其所发出的时代音声,感受其所表达的特定诉求和家园认同等情感,将拓展文化情感实践主体相互关系方面的研究。
一、从民间歌谣的情感记忆说起
民间歌谣是时代的声音和叙事表达,是对不同时代民众生活方式、生活态度、生活情感及价值观的记录,体现着丰富的文学创作和文明传承内容。它还是对历史的记录和回味,是民众表达情感、吐露心声、感悟生活的主要途径,更为重要的是,它承载着对多元生活世界中人文精神本质的探寻。同时,它能够很好地利用地方社会文化资源,突出地域文化特色,宣传家园情感。从民间歌谣的记录和演述中可以窥见国民的思想及观念,通过共同共通的语言和情感,促成文化纽带联结与文化认同。民间歌谣虽然有的篇幅短小,但讲述的内容却丰富多彩,作为一种特定的文学表述样态,不仅记录着一定的社会历史和民众的情感回应,还是一种经过历史积淀而形成的稳定存在的生活习惯,为平淡的日常生活增添诸多色彩。民间歌谣通过口传、歌唱和演述等生动且易传播的途径,激发出听众共同的情感,团结众多的个人形成“传承的共同体”。歌谣的演述与听众的倾听反应、不同的场景状态,相互构成了一个循环的互动过程,将人与人、人与事件、人与环境紧密联系起来,较大程度上激发了文化创造,也将民众的情感世界和社会现实链接在一起。
目前,从歌谣俚曲,逐渐扩展到神话、传说、故事等各类民间文学体裁,学界都有深入研究和探索。另外,对于民众的生活习惯、传统习俗和信仰禁忌等方面也有学者展开了调查研究。北大歌谣征集作为发端,吸引众多知识分子关注民众生活,并投身各项学术实践活动。他们发现“民间文学和风俗,是为一个统一的中国建立起一套新的文化的最丰富的资源”。随之,一切与之相关的文献资料、图像碑刻、风俗物品等都被纳入征集对象,掀起了一股“民俗热”。民俗更多地被用以启蒙、教化民众。新文化运动的倡导者们都积极加入民间文学的搜集整理活动,民间文学运动逐渐兴起并广泛开展起来,“许多民间文学运动的领导人,本身同时就是五四运动的积极参加者或崭露头角的观察者,这就使民间文学运动和五四运动,成为中国现代知识分子运动史上最可能被定性为孪生史实的两大运动”。民间文学也成为一种可以被运用的工具,以培养民族身份认同,生发民族情感,促进民族觉醒,提升民族自强意识。“20世纪初的主题是五四时期的‘整理民俗运动’。基本上是从学术、文化、思想的角度,重新估量民间文化的价值。是有史以来,中国上层的知识分子,第一次大规模地对人民的文化抱着肯定积极的态度,重加审视、探索。”其中对民间歌谣的分类、特征、传播等都有所关注和挖掘,搜集整理并形成大量的文本,在注重文字记录的同时,对歌唱的音乐记录和谱写等更广泛意义上的歌唱传统也有所重视。
以海内外客家人为主体而形成的客家文化传统中,民歌蕴藏丰沛,带有明显的文化印记和独特的人物形象和地域特色,而表现最为显著的是依山而生、动情而发的客家山歌。其通过动人的歌声联结了人们的情感,通过音声的延展表达了客家人的情与爱、劳作与民俗生活,成为人们的情感触点。黄文杰(2009)对粤东北客家山歌的情感表达做了探讨。李晓红(2011)认为客家山歌是客家人的情感地图,呈现了特定社会背景、生活环境、民俗风情里客家人的喜、怒、哀、乐等浓烈情感,融化和渗透了客家人乡情、爱情、亲情等丰富而多彩的情感内涵。而黄玉英(2013)将客家山歌中的情感表现手法以“三个独特”加以肯定,为我们呈现出一幅客家人繁衍生息的历史画卷。在此基础上,王静波(2018)将目光转向孕育于赣南自然和文化生态的赣南采茶戏,认为该戏通过富有特色的歌舞,艺术化地反映着区域族群——客家人的劳作、情感以及民俗生活,这些无一例外地成为客家人在人地关系和环境意识方面的外在表现,成为激发共同情感的触点,由此构建出相对较小的具有共同情感规范、评价和表达方式的“情感共同体”。在前人研究基础上,洪婷(2022)将情感化理论引入文创设计当中,以赣南客家童谣为元素,由此探讨情感认知理论对于深化客家文创产品设计的价值,并借助情感化理论和赣南客家童谣文化因子丰富文创产品设计,使得产品受众在使用过程中可以满足功能需求和文化叙事两个维度的体验。歌谣不仅传递情感、诉说故事,还承载着不同地域的历史记忆,成为一种可赋予我们文化身份的叙事传统。客家人文化身份的确立,在表达自身诉求的同时也体现了一种文化认同感,并能够置入国家场域中,产生更深层次的中华民族身份的认同,显示其作为民族之根和民族凝聚力的特殊价值。民间歌谣有着自身独特的体例,同时兼有多媒介多触感的叙事方式,能通过不同途径激发共同的情感记忆。
二、听见传统:歌谣的音声叙述
歌谣是人民心声的表达方式。《尚书·舜典》曰:“诗言志,歌永言。”歌谣在人民群众中产生、传播,通过音声叙述的方式交流情感、表达诉求,几千年来散落民间,已经成为一笔无形的资产。“三套集成”工作启动后,人们经过努力,将其以文字的形式变为有形的文化财富,也开启了在歌谣运动后更加积极深入的研究实践活动。“来源于生活和基层的民间口头文学,与人民群众有着天然联系,具有很强的人民性特质。民间文艺研究的学术价值,主要体现为在当前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实践过程中,不断增强中华民族对于自己历史文化传统的记忆,为培育和践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建设和谐社会,提供必要的历史文化依据和广大人民情感、立场的支撑。同时,坚固人民在文艺事业中的主体地位,高举‘人民的文艺’这面大旗。”作为时代音声的集中体现,民间歌谣这样一种可听可感可叙说的传统文艺形式,也受到不同历史情景、文化生活和情感态度等现实因素的影响。“歌谣是语言的艺术,具有鲜明的地方性和民族特点。所有民族的民歌无不与其生活习俗密切相关。民歌是研究民族历史和风俗的珍贵资料;反之,从现存的民族风俗中,我们又可以寻找到古老歌谣的踪迹,了解人民的悲哀喜乐和历史的遭遇。新中国不仅重视发掘各民族的歌谣遗产,还十分重视革命民歌和新民歌的发展。老苏区的红色歌谣,遍布陕北、江西、大巴山、大别山、大冶、洪湖等革命根据地,反映了中国人民反帝反封建的英勇斗争。”以湖北卷本为例,其中划分出了引歌、古歌、劳动歌、时政歌、革命斗争歌、仪式歌、情歌、生活歌、劝世歌、乞丐歌、历史传说歌、谜歌、儿歌、风物歌等。其中的情歌和生活歌等,恰恰集中反映民众情感和所思所想,通过言传的方式传递着信息,成为一种独特的音声叙事。不同题材的民间歌谣文本,通过音声叙述的方式表达思想和交流情感,共同构筑起一个属于歌谣世界的文化系统,也通过交流、交往、对话、共谋、共建,最终建构起歌谣的文化空间,成为共享的财富资源与族群记忆,体现着集体生活智慧和实践经验。在社会转型的大背景下,我们也更应该关注其作为一种知识生产和文化传输方式,在“文化转型的宏大叙事”背景之下如何适应新的生存语境和融入未来发展。民间歌谣承载了人民的音声,表达了人民的情感,蕴含了集体共有的价值观和信仰。而探究歌谣文本中关于社会意义的行动、互动场所的空间叙事、文化表述的意义等问题,可以成为进一步拓展歌谣学研究空间的关注侧重点。
但直至今日,我们所接触或所看到的搜集整理的歌谣文本,大都存在一个比较“致命的隐性问题”,就是“谣”的部分是可以通过读与念的方式呈现,但“歌”的部分缺失了最为重要的记音,也就是歌谱或歌调。当然这和记录者的知识储备、学科界限有关,不懂音乐或是没有乐理知识的话,很难做到较为详尽地记谱,或是对于不同区域不同方音所演唱的曲调、搭配的歌进行区分。因此,歌谣所承载的音、声、意的传达和受众的理解就会受到很大影响。在歌谣集成的不同省卷本中,较少配有歌体或演唱的调子,而文字成为主要的载体呈现,很难让人生出如临其境的感觉,再加上原有的记录技术和手段方式的相对滞后,最终和故事集成的命运一样,演述的文本和场景记录留存较少,不免让人感到些许遗憾。这也给我们当下的歌谣研究一个重要的提醒:要尽可能地记录相关曲谱或影像内容,注重歌谣演述或传唱时的整体性样貌。与此不同的是,在歌谣集成之前,已先行展开了《中国民间歌曲集成》的编写工作,其记录就更加重视曲谱曲调的完整性。音乐家协会在其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定位也很明确,旨在将其打造成“一套系列化的大型音乐丛书”。以湖北卷为例,其体裁分成“号子、山歌、田歌、灯歌、小调、风俗歌、儿歌”,并附上有腔调而不成歌体的不同生活音调,也更为注重方言声调和曲谱旋律记录,留下了宝贵的历史资料和可复原的音声内容。
歌谣与相对应的歌唱场景、饱含感情的曲调、多方言多语种、多样化的句式形态等共同构筑出情感深厚、内容丰富的“声景”,从声音叙事、声音景观等开展多触感多侧角的观察,亦成为近年来快速拓展的研究领域。如凌纯声、赵元任、陈国钧、刘兆吉等对于少数民族歌谣开展记录工作;廖元新从国家话语视角切入,强调了在前辈学人的记录研究工作中,有着较深的综合素养,并积极利用音乐记谱等专业知识给歌谣记录和呈现予以较全面的铺垫。法国专门研究声音的理论家米歇尔·希翁《声音》便给我们呈现了一个从声音、对视角度这样一种视听行为,并对视听行为研究进行拓展。这不光对电影研究,对于民间文学传播尤其歌谣传唱中的音声叙事也是有极大的借鉴。其认为“声音”是应倾听技术及其命名之需而成为建构中的文化客体,对歌谣在日常生活领域及文学、音乐与电影领域的声音现象都可以进行探究。在对歌谣研究的传统视野之下,也应该对其音声叙述予以跨学科关注,以拓宽研究路径。当然,这需要多学科背景交叉和交流互通,最终实现从文本研究到文本情感研究的持续推进。而歌谣中所绵延不断的民众心声,通过不断复写传唱,成为镌刻其中的重要情感史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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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国民俗学网 【本文责编:程浩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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