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中国民俗学会最新公告: ·中国民俗学会2020年年会在华中师范大学隆重举行   ·[叶涛]中国民俗学会2020年年会开幕词   · 中国民俗学会2020年年会论文专区开通  
   研究论文
   专著题录
   田野报告
   访谈·笔谈·座谈
   学者评介
   书评文萃
   译著译文
   民俗影像
   平行学科
   民俗学刊物
《民俗研究》
《民族艺术》
《民间文化论坛》
《民族文学研究》
《文化遗产》
《中国民俗文摘》
《中原文化研究》
《艺术与民俗》
   民俗学论文要目索引
   研究综述

研究论文

首页民俗学文库研究论文

[刘晓春]乞巧拜仙 金针度人:宋以来广州地区的“七娘会”
  作者:刘晓春 | 中国民俗学网   发布日期:2017-11-27 | 点击数:2585
 

  七月初七“摆七夕”民俗活动,在番禺的石碁、石楼、化龙一带,久有流传。特别在石碁的凌边村,只在“文革”期间有短暂中断,民间一直保有“摆七夕”传统。20世纪80年代,化龙镇潭山村的自梳女们也开始自发组织,恢复“摆七夕”。至今,随着当地政府的重视,以及民间的自发组织参与,两地“摆七夕”传统均得到较好传承,并有新的发展。

  凌边村的“摆七夕”,在番禺地区颇负盛名。旧时凌边村的乞巧多由各家各户自办,姐妹们多互访品评观摩,看谁做的“七夕公仔”手艺高。“文革”期间,凌边村乞巧中断。据谢权治介绍,1973年,凌边村即恢复摆七夕活动,以女性为主,采用分散自由组合的方式。[11]1978年之后,凌边村的“摆七夕”,即由家庭转到了小集体,“人多好做作”,容易发挥集体智慧,摆七夕的地点也从家庭转变到祠堂。

  以前呢,摆的范围比较小,没现在规模这么大,现在都好大阵仗。以前就几张台,就在天井头摆三几张。1978年的时候,就已经是以生产队为单位。之前更早的时候,我们村都有拜七姐,整手工。[12]

  到1978年,我们十五六岁那个时候,就撩起队长说,不如重新摆七夕啰。队长说,你们摆啊!我们就开始摆啰。第二日队长就派我和田妹、洪叔去佛山买东西,买石湾公仔返来摆,那个时候没谁知道摆啊!其实都好简单,也就是简单摆摆,又没钱,只好自己整点手工,主要目的是拜拜神。后来才慢慢整大,个个都摆十几二十围(餐)。[13]

  到1992年,凌边村的乞巧活动,从原来在祠堂静态展示,在祠堂静态观赏,借用旧时神诞出会巡游的形式,转向动静结合,即既有祠堂的展示,也有动态的巡游,由各生产队精选一板新作的七夕公仔、装上色柜,用人抬着游行,更有真人扮相的牛郎、织女以及六个仙女,一头真人舞动行走的道具仙牛,还有几十只真人头戴鸟饰的喜鹊,随队游行,每到开阔处就停下来表演《银河会》歌舞。参加巡游的有学生鼓乐队、仪仗队、生花果担队、百足旗、八音锣鼓、彩旗队、醒狮等。整个巡游队伍有500多人,浩浩荡荡沿全村大街主路巡游一周,历时两个钟头,行经四公里,盛况空前。每年凌边村七夕期间,外村到凌边看七夕的人特别多,加上本村的亲戚、外嫁女拖男带女回来,村内大街人潮涌动,川流不息。家家户户当刂鸡杀鸭,喜气洋洋。[14]

  1992年那次游村,那时候还没有环村路,就沿村游行,后来镇政府知道我们有这么大规模的巡游,就要求我们去长隆、去英东体育馆、去石碁镇巡游。“非典”前我们村的摆七夕都好隆重,七月七那天,来我们村参观的人多到人山人海,家家户户都摆几十围,二三十围,请亲朋好友食饭。那个时候小孩还没结婚,他们的同学啊,到了这个时候就来了。人多到有一年我崩(缺)3围,有一年崩(缺)5围,惨啰!我只好随街揾餸(去街上到处找菜式)。以前三月份,这里周边的小食店全部订完,间间都满座。

  “非典”那年,虽然有拜神,但是没有请人食饭,以后就再没有请饭了。不再请饭,不是钱的问题,主要是太辛苦啦,要搞家里那份,又要搞生产队那份,好辛苦![15]?

  凌边村的七夕从初六下午开始,初六晚起一连三夜演大戏,初七各家请客吃饭,初八继续摆一天,初九全部拆除,保存放好,留待下一年添新去旧再摆。

  凌边村的乞巧多取材于古典戏曲故事,旧时多纸通公仔,人物高尺许,多穿着针线刺绣服装,做工精细,仿照舞台造型,似无声大戏。在每一个摆七夕的祠堂里,可欣赏到五百多个不同人物、造型各异、千姿百态的古装公仔,其传统供案有“薛丁山三擒三纵”“穆桂英大战洪州”“梁红玉击鼓退金兵”“天姬送子”“武松打虎”“牛郎织女渡鹊桥”“六国大封相”“拜月记”“杨门女将”“郭子仪拜寿”等。这个传统一直延续到现在。

  我们做的公仔都是大戏当中的人物。我们都中意睇戏,睇古装戏,买碟返来睇,去会堂睇,去到市桥睇,还去广州睇,以前我们到处去睇戏,走路都去。看了之后不就记住了嘛,记住之后想想,不就接着做啰,做一场戏,不是做整出戏。以前我们村有私伙局,那个掌板的去世后就散了,没人玩了。“文革”的时候村里有个剧团,自己会做大戏,属于文娱组。[16]

  此外,还有花灯、蜡制仿真花果等工艺品,其中灯饰就有菱角灯、莲花灯、走马灯、宫灯等。另有一种在瓷砵上以谷秧围成圈状的油灯最具特色,取“五谷丰登”之意。还有不少供奉牛郎织女的手工艺品,如绣花鞋、花衣裳、妆奁、笠帽等纸布制品,再加上五彩灯饰,琳琅满目。[17]

  与旧时文献中记载的乞巧一般由待字闺中的未婚女子参加不同,凌边村现在的乞巧参与主体主要是60岁以上的老年妇女。从她们接触乞巧开始,参与主体都是老年人。

  我们小时候看到的都是我们这些几十岁的人摆七夕。我家姐八十几岁啦,现在在新桥(石碁镇另一条村)那边都还有参加。摆七夕的事情,一路都是老人参加得多,有稍微后生点的,都四五十岁了。[18]

  2015年七夕期间,凌边村再度巡游,有7个生产队参加此次沿环村公路的游行,巡游的仪仗队伍与1992年大体类似,村中各大祠堂也有摆放。尽管巡游很热闹,但拜七姐依然是七夕期间最重要的仪式。

  摆七夕都有装香,就是在祠堂那里,初六晚十一点开始拜,三更拜七姐,初七晚又拜一次。每年的手工主要都是做拜七姐的那些东西,其他都是次要的,主要是每年都要给七姐烧那些衣衫、鹊桥、七娘盘,其他做公仔就一套套戏。[19]

  每届七夕,外人欣赏的是巧姐们的手工,而对于她们自己而言,这些手工更是一年一度敬献给七姐的礼物。没有亲身参与其中的人们,无法想象这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为何如此热衷于用一些今天看来颇为粗糙的材料,用自己的双手制作一些简单、质朴的衣衫妆奁、亭台楼阁、神佛仙界、戏曲人物、农家生活、田园风光、花草生果等。如果说旧时未婚女子向七姐祈求巧艺与美好姻缘,那么,今天的老人们则更多的是在继承传统拜七姐信仰基础上,出于自己的喜爱,自娱自乐,在自己的辛劳和别人的赞叹中,获得成就感。

  村里的媳妇也不是个个都会摆七夕。谁中意,谁就去摆啰!主要看你中唔中意,有时间同精神,不就出来摆啰?有的人都说,是你们中意的,咁辛苦!我们不怕辛苦,晚晚都开夜工做的。

  以前都是跟着村里的老人家一起做的。接大板的乞巧来做,是第一年参加比赛那个时候,大概是2012年、2013年,我同我老公一齐整。那个时候大队通知说生产队可以做,私人也可以做,我就为生产队做一板,自己做一板。去年我做了三板,村委凌主任说做多少都可以,我就多做点。前年没有比赛,我个人没有做,就帮生产队做,做了一板《春到田间》。

  小的时候不就是看别人摆的吗?读书那时候还不知道摆,后来跟黄家珍学。现在我们队的七娘盘都是我做的,其他人都不会做。以前看摆七夕很开心的,拿张凳就坐在那里看摆七夕,不知道有多高兴![20]

  与广州天河等地的摆七夕相比较,凌边村的乞巧更少受到外界关注,无论其内容还是表现形式,都更为原始、质朴,在某种意义上说甚至是简陋。正因其简陋,而保持了更多质朴的表现手法,比如用材随意,造型不事雕琢,色彩素朴自然,有一种别样的天然拙趣。

  20世纪80年代化龙镇潭山村的姑婆们恢复“摆七夕”活动,至今已从女性为主到男性、女性共同参与,现在,潭山村的“摆七夕”也是由浩明艺社主持,每年在潭山村许氏大宗祠都有大小规模不等的展示。

  1980年,恢复乞巧的时候,我们男人是不参与的,是我们村的一班姑婆搞的,现在我们村还有一两个自梳女。为什么会在80年代恢复乞巧呢?因为“文革”十年所有民间的活动都被禁止。80年代改革开放,我们村的这些姑婆们就商议恢复乞巧,摆了一次七姐,当时在整个番禺县引起轰动。之后一直到1988年,都没再摆过乞巧了。1988年,由祺叔(许冠祺)发起,他说现在国泰民安,恢复这些传统的事情,应该都没什么问题。从这一年开始,就由浩明曲艺社出面筹备,有当时尚健在的十几个姑婆参与,当时不是由村委会出面组织,完全都是由我们曲艺社这帮人负责。我们曲艺社的男人当时只是听讲过、见过,但都不知如何做、如何摆,就请这些姑婆亲自示范、口述,这样足足搞了两年。1990年开始,年年都有乞巧了。乞巧的筹款、召集人手,都是由浩明曲艺社出面,村中那些比较热心、经济条件比较好的村民,我们就会找他多多少少赞助一点。刚开始搞的时候,村里面也不是说不支持,因为那时候村集体也没什么经济收入,不可能有精力关注这件事。当我们民间自己做这些事情有了成绩之后,村政府发现这些传统的文化好有价值,加上村集体经济收入也比较好,也就开始重视起来。

  我们乞巧节期间有拜七姐。我们潭山拜七姐的时候,只是自梳女们做一个简单的祭祀仪式,焚香,向上天祈祷,向七姐乞心灵手巧、风调雨顺。潭山以前有好多自梳女,当时的社会受封建礼教约束,男女接触唔多,好多女仔怕出嫁之后老公对她不好,又吃喝嫖赌,所以唔想嫁。受当时风气潮流影响,好多的女仔都选择唔嫁。[21]

  与潭山飘色一样,因主持者更少受传统约束,潭山“摆七夕”多现代题材,如2015年的“飞夺泸定桥”“人民英雄永垂不朽”等,用材较讲究,造型用心揣摩,色彩艳丽,场景宏大,善于运用现代声光电技术营造亦真亦幻效果,总体呈现精雕细琢的别致风格。

  表面看来,潭山村的飘色和乞巧在浩明艺社的主持下红红火火,屡有创新,发展势头良好,实际上,其传承现状与其他民间艺术一样,也存在着隐忧。

  其实现在的传承都出现好多问题,如果从50年代开始算起,浩明曲艺社到今年已经生存将近60年了,根本上就是一班土生土长的农民,在农闲的时候做的事情。但是到了今时今日,年轻人都在工厂做事,八小时正常上下班,根本就没有农闲的时间安排。我估计20年之后,我们现在搞的乞巧、飘色很可能会销声匿迹了。现在表面上有传承,但实际上爱好的人不多。像舞龙舞狮乞巧扒龙船这些传统,除了扒龙船,村中细佬从小到大一路扒啊扒,应该可以传承下去,但乞巧啊、飘色啊这些好精细的东西,都好难传承噶。比如乞巧的一只公仔,至少要耗时三日,按照现在工厂的工时效益,一只公仔至少应该卖多少钱呢?至少也要六七百蚊吧,但是你做出来哪里有销路呢?仲有,飘色乞巧的各种仪式,大家都没得闲的时间来参加。现在不是农耕社会,有农忙农闲。现在一年四季都要做事,根本就没有农忙农闲的分别。现在珠村之所以还有乞巧,因为还有城中村,如果他们的房子全拆,村民都上楼,我话俾你听,呢样嘢全部都冇晒啦。你走遍广州、番禺,你能够揾到边个小区、边个楼盘整一个乞巧、整一个飘色出来噶?受场地限制,没有生存空间,没有活动场所。[22]

  不同的民俗现象,其传承有其自身的内在逻辑。当下的民俗传承,需要在深入调研的基础上,针对不同的民俗现象,遵循其传承规律,尊重传承人的意愿,设计不同的传承策略。任重道远!


继续浏览:1 | 2 | 3 | 4 |

  文章来源:中国民俗学网
【本文责编:程浩芯】

上一条: ·[那木吉拉]突厥和蒙古等北方民族“先祖之窟”崇拜及其神话传说研究
下一条: ·[江帆]谁在叙事 为何叙事 如何叙事:“非遗”保护的田野立论与概念拓展
   相关链接
·[赵欢]歌、舞和手工制作·[毕雪飞]七夕的礼、俗与礼俗互动
·[叶涛]在天成象 在地成形 ——牛郎织女传说的起源与流布·张勃:共建共享过七夕
·2018七夕旅游指南——你身边的“非遗”专家Cue你·[储冬爱]乞巧节的符号学阐释与文化创意
·[宋红娟]歌谣与情感 ———从情感人类学看西和的乞巧歌·[韩雷 刘宪]从本真性视阈看甘肃西和乞巧节的传承与展演
·[朱双燕]2016年武义七夕节接仙女仪式的田野调查报告·中国(鲁山)七夕节:让七夕文化走进现代生活
·让七夕文化走进现代生活·商家掘金七夕“浪漫经济”
·[刘宗迪]遥看牵牛织女星·[洗桐]古诗古画中的“七夕”
·[叶涛]在天成象 在地成形·[党玉占 周洪林]七夕佳节 情满方寸
·[王娟]化生·乞巧·相连爱——七夕节史话·[邱运华]让七夕文化走进现代生活
·[萧放]七夕节俗传统的传承与创新·[侯仰军]七夕节为什么还要乞巧?

公告栏
在线投稿
民俗学论坛
民俗学博客
入会申请
RSS订阅

民俗学论坛民俗学博客
注册 帮助 咨询 登录

学会机构合作网站友情链接版权与免责申明网上民俗学会员中心学会会员学会理事会费缴纳2020年会专区本网导航旧版回顾
主办:中国民俗学会  China Folklore Society (CFS) Copyright © 2003-2019 All Rights Reserved 版权所有
地址:北京朝阳门外大街141号 电话:(010)65513620 邮编:100020
联系方式: 学会秘书处 办公时间:每周一或周二上午10:30—下午4:30   投稿邮箱   会员部   入会申请
京ICP备14046869号-1       技术支持:中研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