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妙峰山庙会与京津冀民间花会的协同发展
作者简介:贺少雅,北京师范大学社会学院讲师、硕士生导师,兼任中国民俗学会理事、民政部中国社工联合会专家库成员。主要研究方向:岁时节日与传统礼俗、非物质文化遗产、乡村社会治理。主要研究成果:主持北京市社科基金项目、中央高校基本科研业务费专项资金项目等8项;作为主要成员参与“仪式节庆类非遗保护制度研究”等省部级及以上项目9项。出版专著《成人礼》,参加撰写《二十四节气——中国人的自然时间观》《北京市民俗类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保护现状与对策》等,在《文化遗产》《节日研究》等发表论文20余篇。
一、妙峰山庙会与北京民间花会传承
民间花会是妙峰山庙会的传承主体。每年农历四月初一至十五,京津冀地区特别是北京地区的民间花会朝顶献艺、施粥舍茶,吸引众多香客和游客观看和参与,构成京西民俗文化的一道盛景。花会组织的传承直接影响着妙峰山庙会的发展走向。
近年来,在朝向现代化、国际化大都市建设过程中,北京市通过老旧社区改造、城郊村拆迁安置等,不断重塑着居民的生活空间和生活方式,改造着民间文化在社会转型中的传承生态。
民间花会为适应时代变化,积极寻求与国家的互动,实现自身组织传统的再造,出现了学校化、拟亲属关系化和公司化的三种新形态,但只有公司化的花会发展相对顺利。例如,海淀六郎庄五虎棍于2021年被批准列入第五批国家级非遗代表性项目名录,保护单位是北京万柳置业集团有限公司。依托公司的雄厚资金支持,六郎庄五虎棍一方面在其所在社区柳浪家园修建村史馆,对五虎棍会的历史发展和传承谱系以及纛旗、钱粮筐、棍棒、表演服装等进行整体性保存和对外展示。另一方面,采取“师徒传承+家族传承+校园传承+社会招募”的方式促进花会的活态传承。万柳集团聘用五虎棍技艺传承核心成员为正式员工,保证他们的日常训练;五虎棍会主要成员积极动员家族内的年轻人参与,并在六郎庄附近的学校开设五虎棍特色课程,吸引中小学生加入,还向社会招募会员并免费传艺。这使得六郎庄五虎棍的传承渐有起色,基本满足了每年妙峰山朝顶与政府部门的非遗展演等需要。然而,由于居民生活方式变化、娱乐方式多样化以及技艺要求较高等原因,五虎棍会仍然后继乏人,表演技艺水平也有所下降。
与之相似,小车会、高跷会、吵子会、太平鼓等也同样面临着代际传承问题。例如,东城区区级非遗代表性项目“群英同乐小车圣会”多年来采取“家族+社区+学校”的多种方式拓展生存空间。会首孙忠喜与妻子、女儿积极组织参加政府主办的文艺表演、农村地区的节日庆典以及公司开业、婚礼接亲等,让小车会维持正常运转。但是,小车会传承人群老龄化问题也很突出,为此他们在积极尝试走进社区和校园,发展年轻成员。
北京民间花会组织方式的变化与传承困境直接影响到妙峰山庙会的管理方式。从妙峰山管理部门的视角来看,仅靠花会表演难以长期留住游客并创造直接经济效益。为此,管理部门一方面不断加大休闲旅游的比重,改造出茶室、书吧,2025年又新增金顶喜神咖啡、金顶喜神素食餐厅、金顶喜神茶舍等新业态;另一方面,与河北、天津两地进行跨地域协作,增强花会表演的吸引力。
二、津冀两地民间花会的融入与妙峰山庙会传承
河北和天津两地有着悠久的花会传统。与北京民间花会的传承境遇不同,津冀两地城镇化率相对稍低,花会传承社区的完整性相对偏高,并且花会仍然是当地部分人群的生计方式和凝聚社区认同的标志性文化符号,因此传承断代问题相对缓和。再加上20年来我国非遗保护运动和京津冀协同发展政策的推动,津冀花会的跨区域文化交流内驱力正日益增强。于是,作为华北地区民间花会朝圣地的妙峰山庙会,再度成为他们提升自身影响力的首选之地。
妙峰山庙会历来就是京津冀地区民间花会的互动空间。清代至民国时期妙峰山从海淀聂各庄经磕头岭至涧沟村的老北道,便曾由天津人出资整修。天津富商还在各条香道上开设茶棚十余座,组建在香道沿途安装临时路灯的香会。20世纪八九十年代,民间花会和庙会恢复之后,三地民间花会在龙潭湖庙会、地坛庙会等城内庙会中多有往来,但受制于朝顶妙峰山费用较高,仅有津冀两地会首小规模朝顶聚会。2018年,河北省廊坊市胜芳镇小河西同义高跷老会(以下简称“同义高跷会”)于农历四月初二首次朝顶妙峰山。该高跷会精致的装扮、精湛的表演,特别是年轻化的队伍,引起众多香客和游客的赞叹,得到《新京报》等京内媒体以及河北新闻网、《廊坊都市报》等的广泛宣传。这次朝顶事件对妙峰山庙会以及京津冀民间花会的传承生态带来一定影响。
其一,为同义高跷会自身发展提供了助力。当年9月,同义高跷会得到廊坊市非遗中心支持,赴沧州参加民间文化交流展演,此后多次连续参加河北省内及京津冀地区各种展演展示和技艺交流活动。2023年,同义高跷会按照妙峰山连续三年朝顶挂匾、五年立碑的传统,在妙峰山举行了立碑仪式,意味着其得到北京地区花会界的认可。
其二,一定程度上激发了北京民间花会和妙峰山庙会的传承动力。据同义高跷会负责人介绍,在2018年的庙会表演现场,一位70多岁的北京高跷会员看到青年群体为主的高跷会表演时非常激动,他表示高跷会传承必须要靠年轻人,要让自己的高跷会队伍进一步年轻化。同时,对于妙峰山管理部门而言,由于以旅游为目的的大量游客对妙峰山人群属性和人群关系的改变,游客们的庙会观感日益凸显。比如一些游客表示,“看北京的高跷会没啥意思,不如那个脸上有画的(天津的高跷会)”,这让庙会组织者乐于接纳更多津冀两地花会的融入。
其三,提升了妙峰山庙会在京津冀地区的影响力。同义高跷会朝顶成功之后,胜芳镇、天津市部分花会与其取得联系,表达进京朝顶的强烈意愿。2019年,胜芳泉乐武术会、南音乐会与同义高跷会同上妙峰山。同期,天津花会也主动与妙峰山花会协会联系。自2019年以后,每年都有十来档津冀花会朝顶妙峰山,尽管有些花会因资金等原因未能持续上山。
可以看到,津冀两地花会的融入正在改变着妙峰山庙会的文化景观。京津冀三地花会与庙会传统各有不同,其中天津花会传承与妈祖信仰密切相关,胜芳花会活动围绕着火神爷祭祀展开,妙峰山庙会主祀碧霞元君。三地花会规矩礼仪也存在差异,北京花会前引使用三角形手旗,朝顶时有拜上门、娘娘庙叫香、拜白塔、花会之间见面打知等一系列礼仪,但津冀两地花会使用方形手旗,敬神拜礼带有地方特色。2025年以前,津冀花会上妙峰山之后,一般是由北京花会的前引对接,让其知晓并执行井字里花会规矩,但这引起了部分津冀花会的不满。2025年,北京花会界主动弱化本地色彩,不再强制朝顶花会学习北京花会规矩,而是按照“规矩不同,各表虔诚”原则,外地花会上山之后只要抱拳作揖、报号行礼即可,以促进三地花会良性互动。
三、京津冀民间花会协同发展的未来展望
目前,妙峰山庙会已经成为京津冀民间花会协同发展的重要平台。但是,三地花会的交流仍然主要由民间力量推动。比如,津冀花会来京一般是通过私人途径。前述同义高跷会即因妙峰山群贤结善茶叶圣会的韩硕先生牵线上山,此后同义高跷会又介绍河北霸州市扬芬港风云武术会于2025年朝顶妙峰山。天津王秦庄同议高跷老会通过妙峰山花会协会王德凤先生介绍上山。同时,三地尚未形成稳定的协作机制,津冀花会能连续朝顶妙峰山者为数不多。据笔者观察,除同义高跷会外,还有天津王秦庄同议高跷会、天津大宋村佛寿堂长义高跷会。
笔者认为,京津冀民间花会的协同发展,除民间力量的自发传承外,更需要政府有关部门的适时推动,由非遗管理部门或花会协会等给予稳定的政策支持和一定的资金扶持。在北京地区即有这方面的实例。例如,顺义区赵全营村已举办18届京津冀三地花会展演、平谷区丫髻山民间庙会联谊活动已连续举办36届。这些活动均由政府部门主导举办。
同时,要积极搭建主要依托妙峰山庙会的协作平台,探索协同发展长效机制。近年来,每年庙会筹备期间,门头沟区相关主管部门、妙峰山花会协会等均会与京津冀三地花会负责人进行多次沟通协调,听取民间声音,这一协调机制应持续并深化。
此外,专家学者与文化工作者也应适当介入。以北京师范大学民俗学团队为例,自2001年以来,该团队连续20余年(除新冠疫情期间中断一年以外)对妙峰山庙会进行跟踪调查。2022年以来,团队又陆续开启对河北胜芳镇、天津北辰区和葛沽镇的花会调查,并积极促成三地花会之间的信息交流。自2024年12月,团队力推同义高跷会登上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馆的表演舞台,获得良好的社会反响。同义高跷会又进一步带动扬芬港风云武术会、天津葛沽青莲高跷会走进非遗馆,与北京地区的花会同台竞技,增强了津冀两地花会与北京地区花会之间的互动。在此过程中,同义高跷会、青莲高跷会与北京市延庆区民间文艺传统高跷协会通过信息交流、技艺切磋,促进了同行之间的沟通与合作。
总之,妙峰山庙会已经成为京津冀协同发展的一个缩影、非遗保护运动之下民间文化再次复兴的一种表征,但文化的生产只有通过多元行动方的共同协作和自觉行动,才能形成系统性传承体系,接续过去、走向未来。
继续浏览:1 | 2 | 3 | 4 | 5 | 6 | 7 | 8 | 9 |
文章来源:中国民俗学网 【本文责编:程浩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