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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愿望是为顾颉刚立一座雕像
作者简介：施爱东，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民间文学研究室主任，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文学院教授，中国民俗学会秘书长。主要研究方向为谣言学、故事学、学术史。著有《蛋先生的学术生存》《故事法则》《故事机变》《故事的无稽法则》《中国龙的发明》《民俗学立场的文化批评》等。
中国民俗学会早在2023年就开始计划筹办“顾颉刚妙峰山调查100周年纪念大会”，叶涛和我分别以学会会长和秘书长的身份跟妙峰山管委会主任聊过此事，大家都很兴奋，决心通力合作办好这个会，我也在学会常务理事群里面跟大家汇报过这个事。后来，听说门头沟的所有景区都划归北京京西山文化旅游投资控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京西山水）管理，妙峰山也不例外。京西山水视野更加宏大，他们想以妙峰山为核心，串起一个妙峰山香道文化长廊，把沿途的景点都打造一下，带动起来。
2024年5月，京西山水委托北大国土空间规划设计研究院找到陈泳超。陈泳超知道我们一直想做这个事，问我要不要趁此机会跟他们谈一谈。于是我俩应邀于5月12日清晨来到妙峰山镇政府。京西山水董事长马骐、我们加上北大规划院请来的其他三位老师，六个人坐在香会博物馆前的树荫下聊了一个多小时。马骐问我们有些什么想法，打算怎么办，我和泳超就把我们能想到的都说了说，比如重走进香路线、做田野调查、办纪念大会、编一本历史图录之类，最关键是，我们想在妙峰山立一座顾颉刚雕像。马骐的态度非常诚恳，当天大家聊得很愉快，还建了一个微信群。
6月初，马骐问我能不能为纪念活动写个策划案，我毫不犹豫答应下来，写了一份四千字的《顾颉刚妙峰山民俗调查100周年纪念活动策划案》发在群里，供大家参考。策划案内容包括十个方面：1.召开“纪念顾颉刚妙峰山民俗调查100周年国际学术研讨会”；2.恢复传统妙峰山香道，打造妙峰山香道之旅；3.组织学者重走顾颉刚调研之路；4.在妙峰山景区立一座顾颉刚雕像；5.编辑出版妙峰山民俗调查百年文库；6.编辑出版妙峰山民俗调查百年图录；7.编一部《妙峰山志》；8.挖掘整理妙峰山红色文化；9.利用妙峰山自然资源制作一款“顾颉刚妙峰山调查纪念香品”；10.拍摄妙峰山民俗宣传片。策划案第6、7、9条是我把草案发到中国民俗学会常务理事微信群之后，其他常务理事的补充想法，比如“纪念香品”就是香文化研究专业委员会主任孙亮提出来的。
我们的核心愿望其实是第4项“立一座顾颉刚雕像”，因为北京的顾颉刚故居已经在旧城改造中拆除，苏州的顾颉刚故居目前尚有居民占住，只在大院门口钉了一块“顾颉刚故居”木牌，目前全国未见有顾颉刚雕像。在妙峰山为顾颉刚立一座雕像，既强调顾颉刚与妙峰山的缘源关系，强调妙峰山在中国民俗学史上的独特地位，也可作为广大青少年爱国主义以及乡土文化教育的基地。
可是，京西山水收到策划案之后，很长时间没有音讯。我有些着急，如果不能趁着100周年纪念日把雕像立起来，以后就更难促成。到了2024年12月，京西山水终于有一位工作人员联系我，发来一份《寻迹非遗·百年风华——妙峰山第三十二届传统民俗庙会》策划书。
新策划案分为七大部分：1.妙峰山第三十二届传统民俗庙会；2.妙峰山传统民俗讲座；3.京西山水第三届妙峰山学术沙龙；4.妙峰山百年民俗活动北京大学启动仪式；5.妙峰山百年民俗图书汇编；6.建立妙峰山民俗活动数字人；7.第十六届北京国际山地徒步大会·民俗百年之重走古香道。关于顾颉刚，只在第2、3、5中作为列举有所提及，整体活动都是围绕推进“文旅+百业”“百业+文旅”而展开，至于中国民俗学会，文件中无一处提及。于是我微信回复该工作人员说：“我看了一下，你们的计划书中，从头到尾都没有民俗学会什么事，而且我们的建议也完全没有起到任何作用，那就各干各的吧。我们也不提什么意见了。前面我们做的工作，就算白送给你们了。这个活动如果不恢复以‘顾颉刚妙峰山调查100周年’为主题，就跟我们没什么关系，民俗学会就不参与了。”
接着我就在中国民俗学会常务理事群里向大家汇报工作进展，检讨我的沟通失误，导致顾先生遭旁落，学会被边缘化，同时也表明我的态度，不再与京西山水合作，希望由学会自主举办一个纪念会，希望大家积极撰写论文。我的建议得到少数几位常务理事响应，应者寥寥。叶涛、萧放、陈泳超都认为学会如果不与门头沟区合作的话，也应该自己办一个纪念会。可是，京外学者大部分没去过妙峰山，也没发表意见，看来要办也只能以在京学者为主。
进入2025年，《民俗研究》主编王加华就约我写一篇顾颉刚妙峰山调查的纪念文章，正中我下怀，立即答应。可是，我重读了两遍《妙峰山》，始终找不到一个好的言说角度，憋了两个月，终于向加华道歉，表示写不出来。文章写不出来，会还是得办，但到底怎么办，我心里一点底也没有。4月初，鞠熙联系我说，北京师范大学社会学院要办“妙峰山调查百年纪念茶话会”，让我参加。有了这个会，在京的民俗学者必然欢聚一堂缅怀先贤，我的心一下就踏实了。
几乎同时，萧放老师告诉我，“北京永定河文化研究会”副会长李悦希望跟学会联系，商议举办纪念会的事。我跟李悦电话沟通了几次，后来约定4月15日双方直接在中国社会科学院面谈。见面时，“北京永定河文化研究会”谭会长的态度非常好，他说受门头沟区委区政府的委托来跟中国民俗学会商议合作，一切都可以谈，包括塑像的事，都可以坐下来认真谈，甚至提出可以拿出一个小院子，设一个顾颉刚妙峰山调查展览馆。但我不赞成，展览馆都是临时性的，说展就展，说撤就撤，吃力不讨好。我要求立一座露天雕像，就立在“缘源”石边上，妙峰山出地，民俗学会出钱，双方签订合同。
谭会长回去之后，很快就和区里领导协调出时间，请我们4月22日上午到门头沟区政府商谈。我邀请了萧放、陈泳超、毛巧晖三位老师跟我一起去。会议当天，李悦约的车迟迟不到我为了准点赶到，自己叫了个车，大老远赶过去，一坐下我就发现，对面的具体承办单位还是京西山水。但事已至此，也不能临时拆台了。可当京西山水工作人员放完PPT，到我发言的时候，我还是指出来：第一，活动主题“民俗百年”的概念是个伪命题，百年这个概念不能脱离顾颉刚而存在，没有顾颉刚就没有所谓百年之说，所以活动名称中一定要加上顾颉刚；第二，整个策划案中依然没有提及中国民俗学会，可见没有合作诚意；第三，我们希望为顾颉刚立一座雕像。随后，萧、陈、毛在发言中也充分阐释了纪念活动与顾颉刚不可分割的内在关系，还说到其他一些具体的操作问题。
接着是对方发言，先是小领导发言，后是大领导发言。对方个别领导说政府不可能为某个学者做个人宣传活动。最后是区委宣传部领导发言，态度非常好，他先从自己如何读顾颉刚的书开始说起，反复表达自己对顾颉刚的崇敬之情，但他只讲原则、讲方向，具体事务只字不提。总之，没有一个领导回应雕像问题。他们副区长倒是提出可以找个院子做展览，宣传顾颉刚的学术贡献，但也没提雕像问题。会后，谭会长生怕我们不愿再合作，一再安慰我“从长计议”，他会继续努力争取。
门头沟区政府将纪念大会时间定在4月27日，距离这次协商会只有5天，时间非常仓促。我们不仅要敲定参会的主要学者和主旨发言人，还得协调指导单位、主办单位、承办单位、协办单位。门头沟方面李悦只是传话人，没有决策权；学界这边我作为各方传话人，也没有决策权。所有的协商，都得李悦问我，我再分别问叶涛、陈泳超、萧放，然后，陈泳超问北大中文系，萧放问北师大社会学院，北大中文系和北师大社会学院的态度还不太一样，意见回到我这里，我再向叶涛汇报，然后传给李悦，李悦再汇报给门头沟方面的领导。每件事，每一个小小的变动都得如此反复协商。
学者们的发言安排也是这样，哪个环节由谁出场，说什么，都得预先沟通。好在顾颉刚的号召力强，一提到这件事，大多数受邀学者都愿意放下手头的工作前往参会。叶涛代表民俗学会致辞，陈泳超做主旨报告，刘魁立、孙庆忠、张青仁分别讲述了“我与妙峰山的故事”，毛巧晖、谭杰分别宣读了中国现代民俗学的“妙峰山”倡议和“缘源计划”，双方还进行了“妙峰山中国现代民俗学研学基地”揭牌仪式。最让我意外的是，门头沟区委书记提出AI复活顾颉刚，让顾颉刚现身说一段话。我从电脑库存中找了7张像素最大的顾颉刚单人照发给李悦，他们选取顾颉刚1928年在中山大学的全身坐像作为原型，编了一段顾颉刚的发言。我觉得发言编得过于现代，不像顾颉刚的话，于是从顾颉刚早期的文章中找了一些话，就着原稿，稍作改编发回：“朋友们，做历史研究不能只在书斋里打转，真正的历史写在田野大地上，须以足丈量、以心破译方得真谛。一百年前，我带着容庚、孙伏园等几位同道好友，不辞辛苦来到妙峰山，我们不是采风打卡，而是见证民众的信仰和生活。妙峰山香会是民众生活中的一件大事，他们积蓄了一年的活力，在春夏间做出半个月的事业，展现他们的团结、社交、美术、健康的活力，这真是宗教学、社会学、心理学、民俗学、美学、教育学的好材料，这真是一种活泼的新鲜材料。在田野中，我们叩问的是过去，应答的实乃未来。”
门头沟区政府最后制作了一段1分43秒的AI视频。只见顾颉刚从照片中的椅子上站了起来，转身，背景迅速切换到山间道路上，顾颉刚一边走一边说，时不时抬手做着讲课的动作，他来到妙峰山顶，侃侃而谈，潇洒自若。可惜没有顾先生声音底本，配音也只能用AI。视频还让不同年龄段的老、中、青三个顾颉刚一起站在“金顶妙峰山”石碑前为妙峰山点赞。这段AI视频效果很好，与会学者嘉宾都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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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国民俗学网
【本文责编：程浩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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