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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故事中国”的生成逻辑:民间故事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内在机制
民间故事在中西方民族国家构建中的关键作用已得到历史充分证明,但中国经验呈现出独特路径。与西方主要通过强化民族特殊性不同,中国更注重挖掘和阐释共同的文化符号来构建文化认同。这种做法源于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内在要求,即在承认文化多样性的前提下寻求共同性。民间故事为这种文化整合提供了理想载体,既可以保持各民族文化的多样性,又能揭示共同的文化根源,从而将不同地域、不同民族、不同文化、不同信仰的群体凝聚成稳固的共同体。这种凝聚力的生成并非通过单一的政治手段或简单的文化趋同,而是在保持多样性的基础上,通过多层次的、多维度的整合机制来实现。深入剖析这些机制,不仅有助于理解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生成与发展,更能为新时代的民族工作提供理论指导。下面,笔者将从认知、情感、社会、历史和政治五个维度,系统分析民间故事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内在机制。
(一)认知维度:共同文化图式的建构
共同体的形成,首先依赖于成员间共享的认知框架。民间故事通过特定的叙事模式和象征体系,建构起跨越群体边界的文化图式。这种文化图式不是抽象的概念体系,而是通过具体的人物形象、故事情节和价值判断,潜移默化地塑造人们理解世界、社会和自身的方式。
第一,在宇宙观层面,通过民间故事确立理解宇宙起源与运行规律的基本范式。宇宙生成是人类面对的核心议题,各民族的创世神话为此提供了文化解答,也塑造了中华各民族共同的认知原点。在中国大地上,普遍流传着盘古开天辟地神话,这一神话描述了世界如何从混沌未分的原始状态,经历阴阳分判,最终演化为万物有序的宇宙。这一神话不仅在中原地区广泛流传,在苗族、侗族、壮族、瑶族等南方民族地区也较为常见,而且衍生出各种各样的版本。另外,这种从混沌到秩序的宇宙生成模型,同样也是苗族的《苗族古歌》、彝族的《阿细的先基》等民族创世神话的核心母题。这种跨民族的共通叙事,表明中华各民族在宇宙本源的理解上,共享着一个深层的文化图式。它不仅为中华民族共同体成员提供了解释宇宙来源的文化模板,更关键的是将一种共通的思维方式根植于集体无意识之中,构成了中华民族在哲学层面最根本的认知基础。
第二,在世界观层面,通过民间故事形成对人与自然、人与社会关系的共同理解。以大禹治水传说为例,从人与自然的关系看,其“变堵为疏”的核心情节,象征着尊重自然规律的生态智慧;而从人与社会的关系看,大禹治水的根本目的在于“安民”,通过治理洪水为民众赢得了生存空间,进而划分九州,为华夏社会奠定了最初的秩序。大禹治水传说不仅在中原地区流传广泛,也深刻影响了北川地区的羌族民众。另外,这种“治水安民”的母题,在各民族的民间叙事中得到广泛呼应。例如,彝族史诗中的支格阿鲁射日斩月、治理洪水,藏族史诗中格萨尔王降妖伏魔、安定三界,其落脚点都是平息灾祸、护佑部众、重建秩序。这些故事共同构建了一种独特的世界观,强调在尊重自然规律的前提下,通过集体协作来克服困难,进而建立和谐有序的社会。
第三,在人生观层面,通过民间故事确立关于理想人格与生命意义的文化范本。例如,流传千古的梁祝传说,其叙事的核心价值并非简单的爱情悲剧,而是通过“化蝶”这一超越性的结局,将有限的生命转化为永恒的爱情,讴歌了敢于冲破世俗桎梏、超越生死界限的理想主义人生观。这一主题在中华大地上引发了广泛而深刻的共鸣,被不同地域和民族的文化所吸收。比如南方多民族地区,在梁祝传说的典型场景上做了民族化的增添和再创造。尽管这些故事在表现形式上各异,但其内在都指向了对爱情和自由的美好向往。这种共通的理想人生范式,正是通过多元化的叙事得以确立和巩固,为中华各民族提供了关于生命价值的深层文化认同。
第四,在价值观层面,通过民间故事将抽象道德规范转化为具体行为准则。董永传说之所以流传千古、家喻户晓,关键在于它将“孝道”这一核心观念,具象化为“卖身葬父、至孝感天”的感人行为,从而触动了普遍的人伦情感,引起广大民众的共鸣。正是这种源自故事内核的强大情感力量,使其价值远超道德教化,并获得了穿越地域与民族边界的生命力。在许多民族地区,董永传说被接纳,并与当地社会文化传统相结合,演化出多样化的叙事版本。正是在这种持续的传播、接受与再创造过程中,董永传说所承载的孝道准则,逐渐被各族群众所内化,最终成为中华民族所共享的伦理规范之一。
(二)情感维度:集体情感的生成与维系
情感认同是共同体意识中最深层、最稳固的部分。民间故事凭借其独特的叙事魅力和艺术感染力,在集体无意识层面建立起成员间的情感纽带。这种纽带所具有的强大凝聚力,源于故事所承载的原初经验、所唤起的共通情感以及所蕴含的价值认同,并将分散的个体情感最终汇聚为共同体的情感基础。
第一,通过叙事张力,激发跨文化的情感共鸣。尽管不同文化背景下的人们生活各异,但生离死别、爱恨悲欢这类基本情感却是相通的。民间故事正是抓住了这些共通的情感,通过精心设计的叙事结构来激发普遍的共鸣。孟姜女哭长城的故事就是一个典型例证。新婚离别的痛苦、千里寻夫的执着、得知噩耗的绝望,这些情感体验超越了具体的历史背景和地域差异。故事的高潮处,孟姜女的哭声使长城崩塌,这一超越现实的情节恰恰是情感达到极致的艺术表现。通过这种夸张的手法,个体的悲痛被放大为撼天动地的力量,从而引发听众强烈的情感共鸣。正是因为孟姜女传说触及了人类最基本的情感体验,所以它能够在全国各地传播,甚至对很多少数民族文化产生重要影响。这种叙事策略也揭示了民间故事强大的文化整合功能,即通过情感的普遍性超越文化的特殊性,在共通的情感体验中建立跨越时空、族群和文化的心理联结。
第二,通过仪式实践,将个体情感升华为集体记忆。单纯的故事讲述虽然能够激发情感,但要形成稳固的集体记忆,还需要通过仪式化的实践来强化。屈原投江与端午节的结合,就生动展现了这种机制的运作。屈原投江本是关乎个人悲剧的历史事件,但通过与端午节的结合,这个故事完成了从个体记忆向集体记忆的转化。每年农历五月初五,各地举行的端午纪念活动——包粽子、赛龙舟、挂艾草、饮雄黄酒等仪式行为,将屈原的爱国精神具体化为可感知、可参与的集体活动。这些仪式行为年复一年地重复,使得屈原的个人悲剧转化为全民族共享的文化记忆。值得注意的是,这种仪式化实践具有强大的文化整合功能,不仅在汉族地区广泛流传,也对民族地区产生了深远影响。经由这些周期性的仪式实践,屈原的爱国精神逐渐被纳入集体的情感框架之中,形成了跨越地域、民族和时代的共同情感体验,最终形成一个超越时空的情感记忆体系。
第三,通过英雄人物,培育共同的情感表达范式。任何一个文化共同体,都需要自己的英雄人物来作为情感与价值的标准。例如,诸葛亮传说塑造了中华民族理想人格的典范。在民间故事中,诸葛亮“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忠诚精神、“运筹帷幄”的智慧才能、亲民爱民的仁政理念,构成了中国传统士大夫精神的核心。诸葛亮形象从历史人物升华为文化符号,不仅在汉族地区广泛流传,在西南民族地区也深受欢迎。与此相似,鲁班传说则塑造了工匠精神的典范,代表着精益求精的技艺追求和造福民众的价值取向。鲁班传说不仅在中原地区流传广泛,在西南民族地区也影响颇大,使其成为各民族共同尊奉的“百工祖师”。通过世代传承,这些英雄人物逐渐内化为共享的中华民族形象,为各族群众提供了共同的情感表达框架和价值认同基础,最终成为凝聚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重要象征符号。
(三)社会维度:多层次的关系网络
民间故事不仅存在于文本之中,更活跃在社会实践之中。它通过讲述、传承、改编等社会行为,编织起连接不同阶层、地域、族群的关系网络,将分散的社会单元整合为有机的文化共同体。这种社会维度的整合功能,使得民间故事成为社会结构的重要组成部分。
第一,通过精英文化与民间文化的双向互动,消解纵向的阶层隔阂。在中国传统社会,精英文化与基层文化虽有区分,但民间故事常成为沟通二者的桥梁,关公传说便是生动范例。历史上的关羽事迹始载于陈寿的《三国志》,该书记载已带有虚构色彩,为后世神化提供了文本基础。由于其家族被尽灭,关公信仰并非源于祭祖,而是由地方民众在口头传说中构建起来的。在此演变过程中,口头传说与文字记录持续互动:来自民间的各类关公传说构成了信仰根基,为包括精英在内的各阶层共享;而受过教育的社会精英,则出于宗教虔诚等原因,通过编撰圣迹传等方式深度参与关公形象塑造。最终,关公的形象在官方与民间、精英与大众的共同作用下,从历史武将转变为兼具佛教伽蓝神与道教驱魔将军身份的复合型神明。这种多元化的文化建构,使其能满足从乡民、商人到文人士绅乃至帝王等不同社会阶层的精神需求,从而构成了一个连接社会各阶层的强大文化网络。
第二,通过本土化改编的地域扩散,实现横向的文化交流。中国幅员辽阔,各地文化差异显著,但某些民间故事却能够跨越地域限制,在不同地区广泛流传。这种传播并非简单地复制,而是在保持基本叙事框架的同时,不断融入地方特色。孙悟空形象在不同地域的流传,就充分体现了这种文化适应机制。在西北地区,孙悟空以“猴行者”的形象出现,与当地藏、羌、彝等民族普遍存在的猴祖神话相结合,强调其护法和虔诚的一面。在西南地区,猴王形象融入了当地的原始信仰和图腾崇拜,彝族、白族等民族的创世神话中都有“猿猴变人”的母题。在福建地区,则形成了独特的“大圣”信仰,体现了瑜伽教等地方民间信仰的影响。通过这种本土化改编,孙悟空从一个文学形象转化为各地民众共同认可的文化英雄,在保持其反抗精神和正义品格的同时,承载了丰富多样的地方文化内涵,成为连接不同地域的精神纽带。
第三,通过跨民族传播与共享,促进民族间的文化认同。在多民族国家中,文化的交流与共享是形成共同体意识的重要途径。格萨尔传说的广泛流传展现了民间故事跨越民族边界的能力。这部史诗最初在藏族地区形成,但逐渐传播到蒙古族、土族、裕固族、普米族、纳西族、白族、羌族等多个民族之中,深刻体现了民族文学内部的相互影响。而且,在格萨尔王传说长期发展过程中,这些少数民族文学也与汉族文学保持密切的互动。更为关键的是,在搜集、整理、翻译、研究、传播与多媒体形态创新中,尤其是非物质文化遗产话语的介入,格萨尔传说已经超越了具体的民族界限,日益回归“人民文艺”的本义。可以说,通过共享这样的英雄叙事,不同民族在文化层面建立起深层联系,增进了相互之间的理解与联系。
(四)历史维度:时间中的认同建构
历史维度揭示了民间故事在时间长河中累积和传承集体记忆的功能。这种历史性不仅指故事内容涉及历史,更重要的是故事本身作为一种文化实践,在历史进程中不断积累意义,成为连接过去、现在和未来的纽带。通过这种方式,民间故事将历史经验转化为活的文化传统,使每一代人都能从中找到文化认同的历史依据,从而在时间的延续中不断强化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
第一,通过叙事重构,形塑共享的历史记忆。集体记忆并非历史事实的简单再现,而是基于文化需要对过去进行的创造性重构。民间故事正是这种记忆重构的重要载体,它将历史事件转化为具有深层文化意义的共同记忆。文成公主进藏传说的演变历程,典型地展现了这一文化机制的运作逻辑。这一传说从唐代的政治联姻史实,逐渐演化为承载着丰富文化内涵的民族共同记忆。在不同民族的叙事传统中,文成公主都被塑造为文化交流的使者和民族团结的化身,最终成为各民族共有、共享的文化符号。通过这种叙事重构机制,一个具体的历史事件被转化为各民族共享的文化记忆,文成公主成为汉藏民族团结的文化符号,为不同世代的人们提供了共同的价值坐标和认同基础,从而在历史传承中建构起稳固的文化认同。
第二,通过代际传承,不断丰富故事的文化内涵。民间故事如同考古地层,每个时代都会在其中留下自己的印记。大禹传说从远古流传至今,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不断积累新的意义。围绕大禹出生、大禹治水、大禹征战、大禹娶涂山女、禹铸九鼎等传说内容,不同时代的社会群体在持续的阐释与再创造中,不断为其赋予契合时代精神的新内涵。这一过程不仅丰富了大禹传说的文本内容,而且提升了大禹本人的历史地位,使其成为凝聚华夏民族的核心文化符号。通过这种历时性的意义叠加机制,民间故事实现了文化传统的活态发展,既能够保持历史的延续性,又能够与时俱进、不断创新。在此过程中,民间故事能够持续不断地为不同历史时期提供精神资源,其文化积淀也因此日趋深厚。
第三,通过创新性改编,激活传统的时代意义。传统要保持生命力,必须能够回应时代的问题。民间故事不断被重新诠释,展现了它的时代适应性。抗日战争时期,面对日本侵略的民族危机,大量传统故事被重新激活并赋予抗战意义,其中勾践卧薪尝胆的故事成为最具代表性的案例。随着抗日战争的爆发,该故事的内涵重心从战前警示国人“勿忘国耻”,转变为号召全民投身“抗战雪耻”。为进行广泛动员,当时的文艺作品不仅在重述卧薪尝胆故事时加入了“抗战”等现代词汇,还借由其中角色向社会各阶层传递了全民皆可为国出力的思想。当时的政治领袖、知识分子和普通民众都从这则民间故事中汲取力量,并将其作为面临家国存亡危机时动员民众、鼓舞士气、共纾国难的重要文化资源。通过这种创新性的意义重构,传统的民间故事在新的时代语境中重新焕发活力,实现了传统文化资源向时代精神动力的转化。
(五)政治维度:国家认同的文化建构
民间故事在政治层面的功能不仅体现在直接的政治动员,更重要的是为政治共同体提供文化层面的正当性基础。凭借其深厚的群众基础和强大的感染力,民间故事将抽象的国家观念转化为具体的文化实践,将遥远的政治中心转化为情感上的认同对象,从而在文化心理层面奠定了国家认同的深层基础,使政治共同体获得超越权力关系的文化凝聚力。
第一,在多元叙事的基础上寻求文化统合,奠定政治共同体的文化基础。政治共同体的形成需要共享的文化框架作为支撑,民间故事在构建这种统一性中发挥着基础作用。以黄帝神话为例,战国时期曾出现“百家言黄帝”的多元局面,不同学派都讲述着自己的黄帝故事。到了汉代,司马迁出于“大一统”的政治需要,将这些纷杂的叙事进行整合,构建了黄帝的血缘始祖、帝王统绪与神话形象的多重身份。在此过程中,多元化的黄帝神话传说统合为“天下归一”的文化模式,从而为政治共同体的形成提供了重要的文化基础。更为关键的是,流传于全国各地的黄帝神话,虽然主题、情节和内容各有特色,但是共同编织了一张覆盖整个中华大地的文化网络。这种空间叙事的广泛性,使原本分散的地域认同被整合进统一的祖先认同体系。通过将不同族群纳入共同的祖先谱系,黄帝神话完成了从血缘共同体到文化共同体的转换,为政治统一提供了超越地域和族群差异的文化基础。
第二,通过民族英雄的形象塑造,强化国家认同的情感基础。政治认同的稳固建构离不开深层情感的有力支撑,而民族英雄的形象塑造是凝聚国家认同情感的重要途径。岳飞传说的流传与演变,生动体现了民间故事如何通过英雄形象构筑国家认同的情感纽带。岳飞的故事超越了单纯的历史叙述,通过岳母刺字的家国情怀、“精忠报国”的理想人格以及风波亭冤死的悲剧色彩,将一位历史人物升华为承载民族精神的文化象征。这些符号化的情节设计,将抽象的国家观念融入英雄的品格与命运,使民众在情感上与岳飞的忠诚和牺牲产生共鸣,进而深化对国家的认同。通过这种民族英雄形象的精神感召,民间故事成功地将个体的情感体验转化为集体的政治认同,为国家认同奠定了深厚而持久的情感基础。
第三,通过正统叙事的历史建构,确立政治秩序的合法性依据。政治权力的维系,不仅依靠武力维持,更需要文化叙事提供深层支撑。尧舜禅让传说在民间的持续流传,深刻体现了正统叙事建构政治合法性的文化机制。这一叙事通过塑造理想化的政治传统,确立了中国政治文化中“德配天下”的正统观念。在民间故事中,尧的仁爱、舜的孝德、禹的勤政等理想圣王特质被不断强化,形成了深入人心的政治伦理范式。通过这种正统叙事建构,抽象的政治理念获得了具象化的历史形象作为依托,使民众在接受和传播故事的过程中,自然内化了相应的政治价值观念。因此,这种正统叙事所构建的合法性,成为维系政治认同和社会稳定的重要精神资源。
需要强调的是,上述认知、情感、社会、历史、政治五个维度并非彼此孤立,而是构成了一个相互关联、动态循环的有机整体。认知维度建构的共同文化图式为情感认同提供了基本框架,情感维度生成的集体归属感又激发了跨群体传播动力,社会维度形成的传播网络承载并延续历史记忆,历史维度积淀的文化传统为政治认同提供了深厚根基,而政治维度的认同建构又反过来巩固和深化认知维度的文化框架。这种内生性的文化整合机制呈现出明显的渐进性特征,以润物无声的方式将个体纳入集体、将情感体验转化为政治认同,并在多维互动中实现文化全面整合。这一机制充分展现了中华文明“以文化人”的独特智慧,并使中华民族能够在保持多样性的同时实现共同性,在历史变迁中保持中华文明的连续性、创新性、统一性、包容性、和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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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国民俗学网 【本文责编:程浩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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