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中国民俗学会最新公告: ·中国民俗学会2020年年会在华中师范大学隆重举行   ·[叶涛]中国民俗学会2020年年会开幕词   · 中国民俗学会2020年年会论文专区开通  
   研究论文
   专著题录
   田野报告
   访谈·笔谈·座谈
   学者评介
   书评文萃
   译著译文
   民俗影像
   平行学科
   民俗学刊物
《民俗研究》
《民族艺术》
《民间文化论坛》
《民族文学研究》
《文化遗产》
《中国民俗文摘》
《中原文化研究》
《艺术与民俗》
   民俗学论文要目索引
   研究综述

研究论文

首页民俗学文库研究论文

[陈连山]现实的昆仑与神话的昆仑
  作者:陈连山 | 中国民俗学网   发布日期:2020-01-07 | 点击数:1939
 

       现实中的昆仑山并非一座山,而是一条雄伟的山脉。它西起新疆帕米尔高原,向东经过西藏,进入青海,全长二千五百千米。当代地理学家们把它分为三段,分别叫西昆仑山、中昆仑山和东昆仑山,东昆仑山包括黄河源头巴颜喀拉山。但是,昆仑山脉是现代地理学概念,它的命名是现代科学家借用古代神话中的昆仑山命名的。古人心目中的昆仑山在哪里,它又是什么样子呢?

       一、昆仑山名字的由来

       “昆仑”在《尚书·禹贡》中是一个西方小国的名字。以“昆仑”命名山峰最早见于《山海经》,而且这个命名跟黄河有关。

       远古时代,华夏民族生活在黄河中下游,黄河是他们所知的最大河流,因此古人崇拜黄河。战国时代的《穆天子传》就记载了西周时代周穆王派河宗柏夭沉玉璧于河而祭祀黄河的场面。祭河之后,穆王西跨黄河而去,最后在西方见到西王母,并登上昆仑山,朝拜了山上的黄帝宫殿。为什么呢?因为大约写于西周时代的中国第一部地理志《山海经》(关于《山海经》的写作年代学界争论很大,我倾向于西周中后期。参拙著《〈山海经〉学术史考论》,北京大学出版社,2012,18—27页)说黄河起源于昆仑山。黄河是中国最神圣的河流,那么昆仑山就是中国最神圣的山峰。周穆王作为天子,就必须朝拜黄河和昆仑山。

       但是,由于年代久远,史料遗失,目前我们找不到西周时代任何其他史料证明当时人实地勘察了黄河源头,更不要说找到了黄河真正的源头。而且《山海经》记载的昆仑山充满了神话想象,并非现实中真正的黄河起源之山。所以,我认为《山海经》中的昆仑山可能是古人的推测和想象之山。

      现存最早的考察黄河源头的材料是司马迁的《史记·大宛列传》:汉武帝派遣张骞出使西域。张骞回来报告说,黄河起源于于窴(今和田)的南山,该山盛产玉石。于是,汉武帝命名南山为昆仑山。这是历史上第一次把神话想象的昆仑山落实为现实的山。对此,连司马迁也不信。更加不幸的是,张骞确定的黄河源头是错误的,因为和田一带海拔低,任何河流都不可能进入地处高海拔地带的黄河上游。

       但是,《山海经》和汉武帝以黄河源头命名昆仑山的原则一直延续下来。所以,和田的南山不行,后世学者们就扩大范围,把黄河起源的一组山脉命名为昆仑山。这就是今天长达二千五百千米的现实中的昆仑山脉得名的由来。

       二、神话中的昆仑山

       现实的昆仑山脉只是一个客观存在,并不具备任何神圣性,在中国文化发展史上也没有什么意义。但神话中的昆仑山是古代华夏人心目中的神山,是天帝(最高天神)在人间的都城。由此发源的黄河最后“证明”中国处于世界中心。神话的昆仑山和黄河共同为古代华夏人的生命赋予了神圣性。这是怎么回事呢?

       昆仑,古书中也写作崑崙、崐崘,有时候也叫作昆仑之丘、昆仑之墟。为了方便,本文统一写作昆仑。

       《山海经》说,昆仑山在中国西北部,方圆八百里,高一万仞(《禹本纪》说它高二千五百馀里),是支撑天空的天柱之一。最高天神黄帝、西王母、神丰隆,以及其他神灵都居住在山顶的宫殿里。屈原的《天问》和刘安的《淮南子》说,这些宫殿非常壮丽,有九层高,高达数里。站在三百二十里外的槐江山上眺望,整个昆仑山光芒万丈。

       在神话中,昆仑山十分美丽,山上到处是美景。昆仑半山腰有一个花园,叫悬圃,长满奇花异草。山上还有一个湖泊,叫瑶池,那里是西王母居住游乐的地方。另外一处是醴泉。醴泉四周长满鲜花绿草,泉水清芬甘美,如同美酒一样。此外,昆仑山上盛产各种玉树,有文玉树、玗琪树碧树、瑶树等。所谓文玉树,就是五彩玉树。玗琪树是赤色玉树。琅鞯墓凳钦渲槊烙瘢ü┓锘讼碛谩1淌鳎绰躺挠袷鳌R蛭⒉袷岳ヂ厣缴系木付际怯糜袷谱鞯模浠馈�

       昆仑山出产凡人难以想象的各种美食。山上的稻子不是一年生的草本植物水稻,而是木本的水稻,名叫木禾。木禾有四丈高,树干有五人合抱那么粗。它无需播种,每年自动生产稻米。木禾的东边是沙棠树。据说,沙棠开红花,结的黄色果实像李子,但是无核,吃起来十分方便。人吃了沙棠果以后,可以漂洋过海,遇水不溺。这里还有一种草,味道像葱,吃了之后可以消除忧愁。山上还有一种永远吃不完的肉食,叫作视肉。它是一种动物,但是既没有四肢,也没有骨骼,全身都是肉,而且肉味鲜美。视肉会自动生长,被吃了一块,马上又恢复原状,永远吃不完。可惜的是,这些美食都是给众神准备的,凡人望尘莫及。由此可见,古人想象的神灵都过着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的幸福生活。

       当然,昆仑山最重要的植物还是不死树,这是制造不死药的原料。山上还有一条丹水河,喝了这条河的河水也可以不死。有了这些神奇之物,人们心目中的神灵自然都是永生不死的了。据说,获得西王母同情的射日英雄羿曾经登上昆仑山,从西王母那里得到过不死药。只是羿得到的不死药后来被妻子嫦娥偷走,羿最终难逃一死。

       南北朝时代,王嘉在《拾遗记》里描写的昆仑山又增加了很多神奇事物。他说,山上有很多神仙,或骑龙,或驾鹤,在那里游玩。山上经常刮的风是四面同时起风,与凡世完全不同。还有一种特别的风,能够像水一样去除衣服上的灰尘,叫做祛尘之风。山上有两种露水。其一是甘露,像雾一样飘浮在空中,碰到草木就化为露珠落下,味道十分甜美。其二是朱露,就是红色的露水。它落在树木或石头上,就像红色的雪一样。用玉器把朱露采集下来,喝起来就像饴糖一样甜。山上还出产一种神龟,长一尺九寸,长着四个翅膀。活到一万岁的时候,神龟就能爬到树上居住,还能说话。山上还有几百顷的苗圃,神仙们在那里种植灵芝和兰蕙,这些植物都是具有长生不老功效的药草。

       神话中的昆仑实在是太美丽了,难免会使凡人产生非分之想。因此,古人又把昆仑山想象得极为庄严而神圣,不允许任何凡人涉足昆仑山有两道凡人无法逾越的自然屏障。山下围绕着一圈熊熊燃烧的炎火山。炎火山上的火焰非常猛烈,石头扔进去就立刻化为灰烬!要想通过它,真比登天还难。现代学者认为炎火山大概是火山。跨越炎火山之后,环绕昆仑的是一条巨大的深渊,名字叫弱水。这条河非常深,足足二百四十丈,几乎是无底洞。河水本身也非常怪,它没有浮力!不要说木头,连最轻的羽毛都会沉入河底,真是名副其实的弱水。任何人都休想渡过这条河!弱水河里还住着一个怪物,名叫窫窳(yà yǔ),人面蛇身,让人不寒而栗。窫窳本来是一位国君,后来被贰负和危杀害。黄帝严惩了贰负和危,把他们捆绑在疏属山上,脚上加了枷锁,双手反绑在后背,跟各自的头发捆在一起。同时,黄帝委派六位大巫师用不死药救活了窫窳。窫窳感激黄帝,就住在弱水河中守卫昆仑山。任何人想偷渡,就会被他吃掉。

       昆仑山顶众神居住的宫城有九个大门,每个门前都有一头开明兽看守。开明兽身体像老虎,但长着九个人头。连我们非常喜欢的凤凰和鸾鸟在昆仑山上都是全身缠绕着毒蛇,头上有蛇,胸口缠着赤蛇,脚底也踏着蛇。它们头上还顶着盾牌,禁止凡人擅自闯入神山。

       昆仑山的日常秩序由半人半兽的天神陆吾统一掌管。他长着一副人脸,身子却像老虎,而且有九条尾巴,令人望而生畏。陆吾指挥着一批怪物防守昆仑山。其中有怪兽土蝼,它长得像羊,但是头上有四个角,专门吃人。还有一种怪鸟,名叫钦原。钦原虽然是鸟,有鸳鸯那么大,但是样子却像野蜂,长着剧毒的毒刺,蜇到鸟兽,鸟兽死亡;蜇到树木,树木干枯。

       三、神圣与世俗的界限

       神话中的昆仑山交织着美丽与恐怖,令人迷惑。这是为什么呢?

       神话是原始宗教的教义,目的是证明神灵的伟大。为了吸引信徒,神话必须把昆仑山想象为人间天堂,美丽绝伦。但是,又要防止信徒前来观看,因为一旦信徒登上昆仑山就会发现:神灵是不存在的。因此,任何宗教都必须在神圣存在和世俗现实之间划定不可逾越的界限,以防止神灵的存在被证伪。

       神话中的昆仑山被《山海经》确定在遥远的西北方,那是当时人们无法到达、更无法验证的地区。这等于用地理上的距离把神圣与世俗分开。昆仑山下的炎火山和弱水河,以及众多令人恐惧的怪物都是古人设计的神圣与世俗之间的界限,用以确保信仰的不可动摇。中国古人不许上昆仑山,正如古希腊人不许上奥林匹斯山。

       汉武帝命名和田的南山为昆仑山,打破了神话与现实的界限。当人们发现现实的昆仑山并不存在神灵的时候,对于昆仑山的信仰就无可挽回地衰落了。

       处于科学昌明时代的我们,必须把神话的昆仑山和现实的昆仑山区分开。否则,就会误解古人的精神世界。

(本文发表于《文史知识》2020年第1期,注释从略,详参原刊)

 

  文章来源:中国民俗学网
【本文责编:何志强】

上一条: ·[苏荟敏]巫术的性别政治
下一条: ·[覃延佳]仪式传统之赓续与整合:广西上林县壮族师公丧葬法事分析
   相关链接
·[杨利慧]神话主义研究与“朝向当下”的神话学·[于玉蓉]连续与独特:“中”之源流的神话学探赜
·[梁青]战后日本建国神话研究的理路·[王均霞]普通人日常生活指向的手工艺与神话图像叙事研究
·[孙伟伟]体验神话:受众对当代神话资源转化的感知研究·[毛巧晖]神话资源现代转换的话语实践
·[蒋德龙]新型冠状病毒肺炎疫情下传统武术神话认同的激活、传播与启示·[霍志刚]建构与融合:遗产旅游语境下泼水节神话资源转化的路径研究
·[祝鹏程]“碎陶镶嵌的古瓶”:袁珂的中国神话普及写作·[张多]短视频:移动互联网对神话文类的重塑
·[张成福]遗产旅游中神话的历史化、合理化与系统化·[李旭昕]乡村振兴视域下的神话资源转化
·[贾志杰]神话在有声读物中的呈现·[高健]元神话、神话剧本与民族叙事
·[刘亚虎]中国“姓”“种”“精”“魂”话语体系与族源神话·王宪昭:在古老神话中解读中华民族文化自信
·[向柏松]自然生人神话演化传承研究·[陈泳超]近世民间信仰中的神话层累——从海盐神歌《伏羲王》到《三天三宝》
·[宁梅]藏族“鲁母化生型”神话的大传统传承·[李子贤]韩国济州岛传承的活形态神话|

公告栏
在线投稿
民俗学论坛
民俗学博客
入会申请
RSS订阅

民俗学论坛民俗学博客
注册 帮助 咨询 登录

学会机构合作网站友情链接版权与免责申明网上民俗学会员中心学会会员学会理事会费缴纳2020年会专区本网导航旧版回顾
主办:中国民俗学会  China Folklore Society (CFS) Copyright © 2003-2019 All Rights Reserved 版权所有
地址:北京朝阳门外大街141号 电话:(010)65513620 邮编:100020
联系方式: 学会秘书处 办公时间:每周一或周二上午10:30—下午4:30   投稿邮箱   会员部   入会申请
京ICP备14046869号-1       技术支持:中研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