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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青仁]殖民主义遗迹与墨西哥恰帕斯州印第安人的“反遗产化”运动
  作者:张青仁 | 中国民俗学网   发布日期:2018-10-22 | 点击数:2315
 

[摘   要] 20世纪70年代至今,墨西哥政府先后将恰帕斯州印第安小镇圣克里斯托瓦德拉斯卡萨斯命名为历史古迹、国家文化遗产、历史文化街区和魔幻之城。2014年底,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宣布圣克里斯托瓦德拉斯卡萨斯入选全球创意城市网络,授予其“手工艺和民间艺术之都”的称号。圣克里斯托瓦德拉斯卡萨斯遗产化的进程遭到了当地印第安民众的持久抵制。原因在于国家推动的遗产化致力于构建政治认同和以旅游业带动经济发展,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推动的遗产化则致力于倡导文化多样性保护。两者都没有正视、反思圣克里斯托瓦德拉斯卡萨斯城市发展过程中殖民主义、种族主义及其遗迹带给印第安人的苦难,也没有改变城市中印第安人长期遭受驱逐与排挤的境地。对于诸如圣克里斯托瓦德拉斯卡萨斯的“伤心的遗产”,应当采用吸收“热阐释”的视角,包容纳入少数族群对于特殊遗产的情感性诉求,反思全球化进程中诸如殖民主义、种族主义等罪恶。唯有如此,才能发挥遗产保护之于人类社会自我批判和未来社会发展期许的效用。

[关键词] 殖民主义 少数族群 文化遗产 热阐释

[作者简介] 张青仁(1987-),男,苗族,湖南麻阳人,民俗学博士,中央民族大学民族学与社会学学院世界民族学人类学研究中心副教授。(北京,100081)

[基金项目] 本文为国家社科基金青年项目《墨西哥新自由主义民族政策及其实践困境研究》(项目批准号:18CMZ035),国家民委民族问题研究项目“拉丁美洲的民族政策与民族问题——以墨西哥为例”(项目号:2018-GMD-053),中央民族大学十九大精神专项课题“习近平‘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与全球化新路径研究”(2018SHJD06),北京外国语大学中国文化走出去协同创新中心项目“中国企业在拉美的文化遭遇与融合路径——以墨西哥的中国企业为个案”(项目号:CCSIC2017-YB02)的阶段性研究成果。


  2014年底,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批准墨西哥南部恰帕斯州(Chiapas)印第安小镇圣克里斯托瓦德拉斯卡萨斯(San Cristóbal de Las Casas)入选全球创意城市网络(Creative Cities Network)名单,并被命名为“手工艺和民间艺术之都”(Craft and Folk Arts)。当时的我正在这座城市北部的一个印第安人自治社区里进行田野作业。当我兴奋地将这则消息分享给我的合作伙伴——自治社区年轻的领导人胡安·卡尔洛斯时,他很不以为然。我颇为功利地向他解释,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对圣克里斯托瓦德拉斯卡萨斯的命名不仅会使其蜚声世界,也会在一定程度上促进圣克里斯托瓦德拉斯卡萨斯旅游业的发展,印第安人的收入肯定会有相当的提升。胡安冷静地回答我,“40多年来,圣克里斯托瓦德拉斯卡萨斯就不断被认定为各种遗产。但是,所有的项目却从未考虑过印第安人的诉求,只是从不同方面在消费着印第安人。这座城市的印第安人,一直在和所谓的遗产运动抗争着”。胡安的话让我很是震惊,我从未想过在中国炙手可热的遗产居然会遭到印第安人民众的抵抗。胡安不多的回应让我感觉到,印第安人对圣克里斯托瓦德拉斯卡萨斯遗产化的抵抗与殖民时代至今他们的境遇密切相关。在更深层次上,印第安人的抵抗也在相当程度上反映出当前世界各地遗产化进程中存在的一些关键性问题。

  作为学术概念的“遗产”兴起于20世纪,其与现代民族国家的形成与发展需要确定有限的领土和国家机器,进而在想象共同体的基础上构建合法认同的需要密切相关。[注]过去指向的、具备权威属性的文化及其遗留物由此被命名为“遗产”,成为国家建构的重要组成。20世纪70年代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相继开展的人类自然和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在更大程度上推动了遗产概念在世界范围内的普及。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对于遗产保护的推动,是在全球化的语境中倡导对于人类多样文化形态的保护,进而在此基础上建立超越民族国家认同、实现人类社会共同发展的可能。[注]然而在最为微观层次上,遗产是一定社区民众的创造、享有和传承的文化,这是自然形态遗产的根本特征。就此而言,“遗产”的出现是原生社区的民众、现代民族国家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共同参与建构的结果。另一方面,在广大的非西方社会,全球化以来漫长的殖民历史与分层社会的建立,在相当程度上切分着地方社群对于遗产属性的认知,使地方社群形成了完全不同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和现代民族国家的对于遗产的复杂体验。因此,本研究认为,对于遗产的研究应当充分注意到所属群体的复杂性与多元性,充分吸收不同主体对遗产属性的认知,从多元族群共同发展的层次上批判性的认知遗产的属性,进而倡导多元主体共同参与的遗产保护机制。这既是对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发起遗产保护初衷的回应,也是超越族群、国家和阶层的藩篱,实现人类社会共同发展的必然要求。

  基于此,本研究以墨西哥南部恰帕斯州圣克里斯托瓦德拉斯卡萨斯为田野点,通过历史文献梳理和对印第安人的实地田野调查,对圣克里斯托瓦德拉斯卡萨斯成为遗产的过程进行分析,并对印第安人反遗产化的实践和原因进行探讨。本研究试图以此为切入,对全球化、殖民主义和遗产保护的关系问题进行阐释,并从公平、正义的多元族群共生发展的立场上对当前遗产保护的机制进行反思,在此基础上对如何构建多元族群共同参与的遗产建构与保护机制等问题进行回应。

  一、伤心的遗产:殖民主义与圣克里斯托瓦德拉斯卡萨斯城市的形成

  2014年2月,我第一次来到圣克里斯托瓦德拉斯卡萨斯,认识了乞丐巴哈龙。得知我要在圣克里斯托瓦德拉斯卡萨斯进行长期的田野作业,巴哈龙特意嘱咐我,千万不要去城市中心的圣·多明戈(Iglesia de Santo Domingo)教堂。见我有些不解,巴哈龙给我讲述了当地流传的这样一个传说:

  圣克里斯托瓦德拉斯卡萨斯的圣·多明戈教堂是西班牙人抓印第安人修建的。当时,西班牙人抓了男性的印第安人去修建教堂,女性的印第安人沦为西班牙人的性奴。当印第安女人怀孕后,西班牙人则将他们囚禁在教堂的地下室里,等他们生下小孩,再将小孩和她们杀死。修好教堂后,又将男人们杀死。然后将印第安人都埋在教堂下。圣·多明戈教堂,其实是一个大坟墓,下面有着无数印第安人的骸骨。[注]

  此后数个月的田野中,我曾在不同的场合听到不同的人员讲述着类似的故事,他们告诉我,不仅是圣·多明戈教堂,拉·梅塞教堂(Iglesia de la Merced)、卡门(Carmen)、瓜达卢佩教堂(Iglesia de Guadalupe)、圣·尼古拉斯教堂(Iglesia San Nicolás),甚至是位于城市中心的市政厅广场下面都埋葬着被西班牙人屠杀的印第安人的骸骨。然而,无论是查阅历史文献,亦或是对建筑内部的实地调查,还是和教堂神父及相关负责人员的访谈,都无法确定这些传说的真实性。可以断定的是,这些依附于城市各个景观的传说表达的并非仅是西班牙人强奸印第安女性、奴役印第安男性、屠杀印第安人的事实,在更深层次上展现的是圣克里斯托瓦德拉斯卡萨斯城市兴起过程中印第安人所遭遇的殖民之痛。

  位于墨西哥南部恰帕斯州的圣克里斯托瓦德拉斯卡萨斯是一个有着近五百年历史的古城。1528年,西班牙殖民者迭戈·德·马萨列戈斯(Diego de Mazariegos)率领军队抵达恰帕斯州印第安人聚居的河谷地区,在这片被称为“霍韦尔”(Jovel),意为青草繁盛的谷地上,建造了名为雷亚尔的城市(Ciudad Real de Chiapas)。[注]雷亚尔城是西班牙殖民者在墨西哥建造的第一座城市,也是其在美洲大陆建造的第三座城市。这座雷亚尔城便是今日圣克里斯托瓦德拉斯卡萨斯的前身。

  当西班牙殖民者到达美洲大陆时,作为殖民者的他们便确立了他们和印第安人之间征服与被征服、支配与被支配的殖民关系。西班牙殖民者将印第安人土地据为己有,并在此建立了大庄园制度,作为土地主人的印第安人成为西班牙殖民者的奴隶。在计划修建雷亚尔城之后,西班牙殖民者征募数以万计的佐齐人(Tzotzil)、策尔塔人(Tzeltal)、乔尔人(Chol)和索盖人(Zoque)。陆续修建了圣·多明戈教堂、拉·梅塞教堂和卡门等多个建筑,并以圣·多明戈教堂为中心铺设了两条城市主干道[注]。在技术水平不发达的当时,没有大规模劳动力的投入,显然是无法完成这样规模浩大的工程。为数不多的文献都是在歌颂西班牙殖民者的伟大,没有文献记载当时印第安人在修建城市时所遭受的苦难。差不多这一时期造访圣克里斯托瓦德拉斯卡萨斯的传教士阿隆索(Alonso de San Juan)这样记载着他所见到的雷亚尔城:

  这个城市大约有着150名西班牙人,他们虽然贫穷,但都是诚实和高尚的人。房子都是由树木覆盖:这里有着恰帕斯州主教椅子。这里没有教堂,只有一个圣多明戈修道院以及其他建筑。这些建筑都是几年前建造的。[注]

  仅有的150个人靠着对印第安人的征服,最终完成了整个城市建设的宏大工程。当印第安人完成了雷亚尔城的初步建设后,却被西班牙殖民者从城市中驱逐。既是为了防止印第安人反叛,也是为了强调和维系西班牙人与印第安人的区隔,殖民者将新建的城市划分为不同的区域。城市中心的区域是白人西班牙人聚居的区域,紧靠城市中心的区域居住的是西班牙殖民者所信赖的伙伴和仆人,城市外围的区域则为印第安人和其他有色人种所有。具体而言,紧靠城市中心的是墨西哥人社区(Mexicanos)和特拉斯卡拉社区(Tlaxcala)分别由混血的墨西哥人和特拉斯卡人居住。西侧的拉·美塞社区(La Merced)是西班牙人的仆人们所有。库斯第达利街区(Cuxtitali)分配给了来自危地马拉的基切人(Quichés)居住。城市外围的圣安东尼奥街区由米斯特克(Mixtecs)人居住。埃·塞瑞右社区(El Cerrillo)街区由佐齐、策尔塔人和索盖人居住[注]。西班牙人居住的城市中心有着鹅卵石铺成的精致街道,石头修建的人行道。每栋房子都有着高大的墙壁,红色的屋顶。直到如今,城市外围印第安人的房屋都是由各种木板或是水泥砖墙搭设而成,街道狭窄逼仄,房屋拥挤不堪。

  雷亚尔城地处谷地,四周都是高原,缺少发展农业的基本条件。西班牙殖民者居住的城市中心,全部依赖于周围印第安街区和广袤的印第安农村的供养。这种供养关系一方面表现为殖民者圈地运动建造起各种大庄园。他们成为土地的主人,以为印第安人提供保护的名义使其成为庄园无地的奴隶,由此对其进行残酷的剥削。据统计,在1837年,恰帕斯当地的大庄园就有着310个[注]。为了更便于管控印第安人,西班牙人还对于城市外围的区域的经济活动进行了安排,东部的几个街区是纺织品交易的区域,包括铁器在内的金属工具集中在埃·塞瑞右街区,林木、松毛和皮毛的交易多集中在城市东部几个街区,供奉宗教活动的器物多在城市西部的拉·美塞街区出售[注]。

  殖民主义以及在此基础上的种族区隔不仅存在于城市发展之初,其亦贯穿在圣克里斯托瓦德拉斯卡萨斯此后的城市发展过程中。在城市建构初步完成后,殖民者陆续修建了街心花园、瓜达卢佩教堂、圣·尼古拉斯教堂、城市博物馆等颇具特色的建筑。这些高大的、浓郁巴洛克风格建筑均是依靠着印第安的双手而完成。印第安人对于城市发展的持续投入,换来的却是日常生活中遭遇的持久隔离与迫害。

  1573年颁布的法律,将印第安人视为社会结构的底层[注]。1780年通过的加迪斯宪法废除了新西班牙的种族歧视,赋予新西班牙殖民地所有族群公平等的权利,但法律层面上平等身份的赋予并没有改变日常生活中的种族隔离和歧视。在圣克里斯托瓦德拉斯卡萨斯,种族歧视仍然表现在城市空间的占有上,白人的殖民者位居城市中央,而印第安人分散在城市外围。墨西哥独立以后,殖民时代的种族秩序以及在此基础上城市空间的隔离被新的统治者们继承。1906年,圣克里斯托瓦德拉斯卡萨斯市政厅规定,举止行为不端的、醉酒的、衣衫褴褛的人员禁止进入城市中心的花园地带。[注]表面上来看,这条规定针对的是举止不端的人,但对处于社会经济结构底层的印第安人而言,举止行为不端、衣衫褴褛实际上是对种族隔离另一种合法化的表述。

  如今的圣克里斯托瓦德拉斯卡萨斯,城市中心高大的巴洛克风格建筑群、随处可见的教堂、城市各处的花园和光滑的鹅卵石街道无一不显示着这座城市深厚的历史底蕴。街头巷尾的印第安人在丰富圣克里斯托瓦德拉斯卡萨斯文化构成的同时,彰显着这座城市的多元性。然而,圣克里斯托瓦德拉斯卡萨斯文化的厚重性与多元性是建立在殖民主义的基础之上,暗含的是近五百年来殖民者对印第安人的奴役与歧视。对于印第安人而言,圣克里斯托瓦德拉斯卡萨斯城市的建立与发展,是作为这片土地主人的印第安人一步一步地失去对于土地的控制权,沦为殖民者奴隶的过程,是使得他们“伤心的遗产”,这也正是诸多西班牙殖民者屠杀印第安人传说在当地兴盛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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