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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2025年，央视春晚童声合唱节目《玉盘》给全国观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随后，“《玉盘》使用了战歌韵脚《洪武正韵》，因此是战歌”的说法在互联网平台上不胫而走。就叙事文本而言，“战歌说”是在“流量至上”的网络平台运营逻辑下被选中的叙事生长点，为该说法制造论证的需求也随即产生。由于该说法的受众多为未经专业学术训练的网民，兼具学术性与普及性的“韵脚”便成了其开展论证的最佳切入点。进一步来看，“童谣藏密语”的童谣观是战歌叙事得以产生的深层动力，这也促使该叙事与基于相同理念的“马兰歌谣传说”发生联动，两则叙事又皆因此衍生出新的生长方向。将围绕童谣《玉盘》产生的所有叙事都纳入观察视野，可以发现，网络民间文学的生长呈现出多向性、吸附性与互文性的特征。
关键词：民间文学；网络民间文学；“马兰歌谣传说”；核心驱动设置；童谣观
作者简介：朱家钰，河北大学文学院讲师，主要研究方向为故事学、网络民间文学。
2025年，中央广播电视总台春节联欢晚会播出后，童声合唱节目《玉盘》给全国观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该节目由50余名身穿彝族服饰的儿童共同表演，以吟唱的方式，就自然天象、民族历史、神话传说向月亮追问，表达了儿童对于浩渺宇宙的好奇与想象，也表现了儿童勇于求索的勇气和精神，既富童趣，又充满哲思。
不过，网友们却从这首童谣的歌词、韵律与节奏中听出了别样含义，围绕《玉盘》的二次创作与意义释读随即涌现，并且层出不穷。随后，“《玉盘》是战歌”的说法脱颖而出，成为主流，介绍与解释相关说法的图文与短视频在各大互联网平台盛传。
“《玉盘》战歌说”经不起细究考证，创作者本人也对该说法予以了否认。但是，由于该说法能够调动并满足网民的猎奇心理与求知欲望，且能够寄托民众对于国家强势发展的期许和盼望，加之企业和军事相关账号在自媒体平台上参与传播互动，该说法持续发酵、广泛传播。这也为该事件注入了学术研究的价值与意义。
从民间文学的视角出发，将童谣《玉盘》解读为战歌的叙事方式（以下简称“战歌叙事”）具备集体性特征，是全体网民共同参与的话语实践，表达了民众对童谣的集体认知，寄托了民众对国家在充满挑战的当下，稳步前行、实现发展的信心，故而可被视为网络民间文学。进一步来看，战歌叙事应春晚节目《玉盘》而生，具有“应景”性特征，可被归入“事件类网络民间文学”的范畴。基于上述文类界定，我们可以借助民间文学的研究视角与理论工具，对该叙事的生成机制展开研究，即对该民间文学事件与社会事实之间的因果关系或相关性关系做出解释。由此，为社会热点事件提供民间文学视角的观察与释读，探索民间文学的研究范式在面对当代文化事象时的学术潜力，并为网络民间文学研究积累个案。
一、战歌叙事的前奏
在围绕童谣《玉盘》的二次创作与延伸解说中，战歌叙事是最具影响力的版本，但并非网友最初联想到的解读思路。
春晚播出后的第二天，一位网友就在综合性视频平台“哔哩哔哩”上传了一条经过了二次创作的视频。这条视频的画面内容由我国历次航天器发射实验的影像片段，以及一些突破性技术的3D模型拼接而成，展现了我国航天事业的迅猛发展与辉煌成就，视频的背景音乐为《玉盘》。将《玉盘》与航天领域结合的创作思路得到了许多网友的认可，不少网友都在评论区留言，说自己在听到这首歌时，也联想到了祖国“九天揽月”的壮举。另有一些创作者受该视频启发，剪辑了类似的视频作品，发布在网络平台上。
细究起来，《玉盘》的歌词并没有提及我国航空航天技术或是相关领域的发展情况，那么，大家为何会产生这样的联想？
如前所述，《玉盘》的歌词以儿童向月亮提出的问题为主线，由具体可见的现实表象，到神秘未知的宇宙奥秘，层层递进。儿童唱诵的表演形式将稚子向月发问的场景具象化，表现了儿童强烈的好奇心与探索精神，而当代航天事业的发展与成就，恰是对每个人儿时好奇心的回应，也是对求索精神的践行。从载人航天飞船的发射与航天员出舱技术的突破，到空间实验室与空间站的成功建造，再到以月球为前哨站，向远端推进的深空探测工程，每一项成就都是对未知宇宙的探索与叩问。由此可见，歌曲中蕴含的植根于人们内心深处的求索精神，也是推动航天事业不断前进与发展的内驱力，因而也是人们将歌曲与航天事业联系在一起的情感动力。
除此之外，在《玉盘》及其原版歌曲《问月》中，歌词创作者借用了“嫦娥”“天宫”等神话中指涉特定天体的名词，勾勒并建构了宏伟的宇宙景观。在国家顶层文化设计和神话助力民族复兴等多重动力的推动下，神话已然成为当代中国航天领域的表述资源。通过借助神话元素为航天器和宇宙探索工程命名，我国已经在太空建构起了一个“神话宇宙”体系。例如，歌词中提到的“天宫”被用于命名我国的航天站，“嫦娥”被用于命名探月工程和月球探测器。此外，与歌词中的“大圣”所指相同的“悟空”被用于命名暗物质探测器。在这类解读视频的评论区中，就有不少网友对这些名词在航空航天领域的释义进行了科普，以此暗示歌曲与航天领域的关联。由此可见，航天领域借用神话资源进行的命名实践，使特定的神话名词具备了双重意涵，这也是人们由歌曲联想到我国航天事业的认知动力。
正是在针对这类二次创作视频的评论中，一些网友指出《玉盘》有战歌韵味，由此开启了“战歌叙事”的生成与续写。在后续发展过程中，战歌叙事又转为与航天主题契合，演变出了一类异文，与“前奏”形成呼应。
二、从听觉体验到制造论证：战歌叙事的生成机制
经由航天主题的牵引和启发，童谣《玉盘》被解读为“战歌”，进而衍生出解释和论证这一说法的战歌叙事。那么，战歌叙事的核心依据是什么？论证过程是否可靠？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说法？下文将围绕上述问题展开讨论。
（一）战歌叙事辩驳
所谓战歌叙事，即指认童谣《玉盘》为战歌，并对这种说法展开论证或解释的叙事，其呈现形式包括但不限于图片、文字、口播视频、配音解说视频。如果依循这个标准在网络平台中开展检索工作，我们能够搜罗到的叙事文本五花八门，不过，几乎所有论证都指向了三个关键词：“an／ang韵脚”“《洪武正韵》”以及“战歌格式”。
最激进的叙事版本在三个关键词之间建立了等价关系，如“我说怎么听着都不像普通儿歌，搜了一下才知道，原来这是用了‘洪武正韵’。全篇每句都押了an／ang韵，是华夏战歌的标准写法！”保守一些的说法，则强调三个关键词之间存在相关性，例如，“歌词大量使用‘an’和‘ang’韵，与明代《洪武正韵》高度吻合，韵脚开口度大、共鸣强，使歌曲听感接近古代战歌”。或是说这首童谣的音调、音律符合《洪武正韵》。
事实上，只要了解一些基础知识并稍作推敲，就能发现这类说法的破绽。
首先，《洪武正韵》是明太祖朱元璋命乐韶凤、宋濂召集儒士编撰的一本韵书。所谓韵书，是将汉字按字音分韵编排的工具书，用于规定、分辨文字的正确读音，具有规范文字音韵的功能。所以，《洪武正韵》不是一种韵律格式，不指涉特定的韵脚，类似“an／ang就是《洪武正韵》”或“符合《洪武正韵》”，以及“《玉盘》使用了《洪武正韵》”的说法，本质上都曲解了《洪武正韵》。
其次，在日常表述中，我们通常将行军作战时用于鼓舞士气、庆祝胜利的歌曲称为战歌，有时也宽泛地将描述战争场景，或是具有慷慨激昂、振奋人心的表达效果的歌曲称为战歌。这也意味着，“战歌”多是从功能、题材或风格的角度划分的类别，而非从格律上严格界定的文体，它没有固定的韵律格式要求。因此，“《洪武正韵》是战歌韵律”“战歌多用an／ang韵”的说法也都难以成立。不过，当代军歌的确多以韵母为ang的字做韵脚，因为ang属江阳辙，是发声比较洪亮的韵脚，易于表达雄壮激昂的情绪，但这并不意味着押ang韵是战歌的充分必要条件。
（二）流量至上的诱惑
综上，我们从学理上否定了战歌叙事的真实性。可以进一步追问的是，网民为何要制造、分享这一非事实说法？或者说该说法的生产动力是什么？实际上，该说法是主导网络平台的“流量至上”的运营逻辑助推的产物，而对应的解释叙事则是利用推原思维为“战歌说”制造的论证。
在计算机领域，流量本为表示数据流的专有名词，是信息数据使用和聚集数量的直观反映。随着移动数据通信、数据处理等技术的发展，数字平台的连接功能愈发强大，不仅能够为供需双方提供信息交互服务，甚至成了双方的交易场所，由此，平台经济应运而生。在平台经济模式中，流量这个原本不带价值指向的度量指标变成了一般等价物，成为作为中介的平台向广告商和创作者进行等价交换的商品。
在这种情况下，一方面，平台可以以流量为筹码，吸引广告投放，换取经济收益，也可以与商家合作，为之提供展示和销售商品的平台，从中抽取交易佣金。另一方面，随着社交媒体平台的用户规模持续扩大，流量也逐渐由集中的公域流量转向分散的私域流量，即网友基于用户认同或个人兴趣，对个体内容生产者产生的具有信任关系的流量。私域流量具有较强的黏性，故而拥有可观的变现能力。对于内容生产者而言，他们可以利用代言产品、发布广告、内容付费等方式，将关注者转化为购买力。总之，流量变现是平台经济实现商业价值的重要手段之一，无论对于平台还是内容生产者而言，都具有极强的吸引力。
如胡泳所言，这也就意味着“在平台资本和变现红利的诱惑下，‘流量至上’成为互联网领域内容产业的主导逻辑，深刻影响着内容的生产、传播和消费”。而流量的本质就是用户的注意力，由此，网络内容的生产、发布与传播也就变成了对用户注意力的争夺。这种竞争机制促使内容生产者致力于追踪热点，迎合用户的审美趣味与心理偏好，文本内容的真实性反而退居次要地位。
从“流量至上”的内容生产逻辑来看，在针对《玉盘》的所有评论中，有关《玉盘》像战歌的说法在抓取网友注意力、成为流量话题方面最有潜力。
首先，“战歌”的说法完全颠覆了《玉盘》作为童谣的性质，具有强烈的反差感，能够激起人们进一步了解的好奇心，童谣与战歌之间的反差，也为解释性叙事的生长留出了充盈的空间。
其次，有不少网友认可这一说法，并且指出自己也有相同的感受和体会，也就是说，这个说法自带流量潜质，能够成为议题，引起广泛关注和讨论。
最后，在当代社会，“战争隐喻”被广泛应用于政府治理、经济发展、体育、医疗、科技等领域的新闻报道中，成了一种普遍存在的话语现象。受语言文化的影响，社会各领域也都或多或少地被战斗氛围所笼罩。在这样的背景下，通常在军事行动中，用于激发斗志、宣示决心、表达对胜利渴望的战歌，其功能和意义也超出了军事的范畴，而延伸至社会各个领域，尤其在春晚这个传递国家意志和主流价值观的舞台上，演绎“战歌”更能够激起民众对于国家在政治、经济、军事、科技等多领域强势发展的憧憬。这也恰好迎合了在国际局势复杂、话语冲突不断的当下，民众对于国家实现民族复兴的期许与盼望。在爱国主义情绪的助推下，涉及民族情感的议题本就容易引发群体讨论，尤其是在以“强情绪—弱事实”为表达特征的网络空间中，情感力量比客观事实更富有传播魔力。基于上述原因，“《玉盘》像战歌”的说法被有心之人选中，并加以扩展和演绎。
（三）推原思维下的战歌叙事
“《玉盘》像战歌”的说法纯属个人主观听觉感受，正如有评论说“曲子激昂，有种古老部落战歌的感觉”,“你们有没有觉得玉盘的旋律特别有古代出征的时候击鼓起势大军出征的那种浩渺感，感觉改个词就是战歌了”。这些说法都是似是而非的感性描述，不比言之凿凿的论断能博人眼球。于是，为这种说法找寻论据、制造论证，使其成为具备可靠性、实证性的知识的需求随之产生。
为既定说法制造论证的过程与解释性民间传说的生产过程如出一辙，贯穿其中的是推原的思维模式，即面对客观存在的事物和现象，演述其特征，推寻其来源，是一种追本溯源的思考过程。只不过“《玉盘》是战歌”的说法是民众认定的事实，而非客观存在的事物，但也符合民间传说“可以相信为事实”的信实性特点。此外，传说生产的推原思维并不遵循科学的道理和逻辑，而是按照人们的艺术幻想向前推进。同理，左右论证制造的思路也非科学严谨的学术逻辑。
由于“《玉盘》是战歌”这则“知识”的受众多为没有接受过专业学术训练的普通网民，因此，论据的选择必须兼具专业性与普及性，而“韵脚”就是最佳的切入点。尽管韵脚是诗词格律学的专业术语，但并非晦涩难懂的生僻知识，基础语文教学就包含对于诗词韵脚的讲解，人们在日常生活中也经常能接触到具备押韵特征的文学艺术形式。专业性意味着可靠性和权威性，能够为该说法提供学术支持；普及性则意味着通俗易懂，能够被大多数人理解。因此，从“韵脚符合战歌格式”推断“这首歌是战歌”的推理过程，既契合民众认知中的“学理”，又未逾出其知识框架，故而能最大限度地获得民众的接纳和认同。
而《洪武正韵》之所以能够被嵌入叙事，作为韵脚的名称，大抵因为“洪武”二字给人气势磅礴、力量强大的直观印象，“武”字本身就有与战争、军事相关的释义。此外，作为“洪武”年号拥有者的朱元璋凭借勇敢智谋，率领起义军，征战四方，平定群雄，奠定明朝基业，以“洪武”命名的韵书与“战歌”发生关联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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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国民俗学网
【本文责编：程浩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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