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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原]六城行──如何阅读/阐释城市

[陈平原]六城行──如何阅读/阐释城市

陈平原 《 中华读书报 》( 2012年02月08日   13 版)



  传统中国,城乡之间有差异,但并不截然对立。大江南北,多的是“耕读人家”——年少时读书科考,入朝为官;年纪大了,则告老还乡。就靠这个制度,传统中国很好地保持了城乡之间的流动性。晚清以降,随着西学东渐的逐步展开,城市的教育、医疗及文化娱乐大发展;相形之下,广大农村日益凋敝。新中国成立后,城乡二元结构进一步凝固——好长时间里,除了上大学或当兵,乡下人很难转换身份。这里的不公平,城里人未必体会得到。

  无论政府还是学界、媒体还是民众,越来越关注“城市”——包括城市的魅力、缺憾以及前景。受制于各自的视野、立场及知识储备,同样谈城市,关注点不同,立论更是千差万别。

  关于城市的论述,越来越专业化,这是大好事。但在诸多关于金融、规划、交通、下水道、形象设计等专业论题之外,希望能给海阔天空的“议论”、大而无当的“批评”,以及不具备可操作性的“建议”,保留一席余地——那往往是人文学者坚守立场、驰骋想象,展现其人间情怀的绝佳方式。

  做城市研究的,诱惑实在太多了,弄不好就变成官员或房地产商的“托”。学者的可贵之处,在独立研究,不该与智囊团的“出谋划策”相提并论。可如今,碰到高傲的领导,嫌你表扬不到位;碰到谦虚的官员,又嫌你出的主意太少。其实,远道而来的学者,只能谈大思路;再了不起的学术成果,也都没本事点石成金。眼下那么多开放型城市请“市长顾问”,好在请的都是企业家、前政要或经济学教授,未见有请人文学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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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现在也不明白,为何那么集中,一个半月时间里,我先后在北京、天津、上海、香港、台北、广州这六座中国最为重要的城市,参加以都市文化研究为主旨的讨论会或专题演讲——2010年11月27—28日参加北京大学中文系与天津师大文学院合作在北京/天津召开的“20世纪三、四十年代平津文坛”研讨会,发表《另一种“双城记”》;12月15日参加上海市作家协会、上海文学发展基金会、上海文艺出版社联合举办的“作为文学城市的上海”研讨会,发表《为何“文库”,什么“文学”,哪个“海上”》;12月17—18日参加香港中文大学与香港教育学院合办的“香港:都市想像与文化记忆”国际学术研讨会,发表《我见青山多妩媚——叶灵凤、李欧梵的“香港书写”》;12月24日在台湾政治大学演讲,题为《“都市”为何需要“文学”》;2011年1月4日参加中山大学和广州市政府联合主办的“广州论坛·广州建设世界文化名城高峰论坛”,发表《风正一帆悬——如何“养育”世界文化名城》。

  正因为全都凑到一起了,促使我一边参加活动,一边观察、思考——为何大家都对“城市”以及“都市文化”感兴趣?中国的学者、官员及媒体人是如何“阅读城市”的?怎样组织关于都市的国际学术会议……等等。暂不评说此六城之前世今生、功过得失,而是反省我所参与的这些活动的宗旨、趣味及操作方式,力图从一个侧面阐释城市文化生态及学术生产机制。说白了,我之讲述并回味这六城之行,目的是讨论都市文化研究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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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称“乡下人”,在作家沈从文是赌气、抗争,在我则只是写实,故“也无风雨也无晴”。儿时生活在农村,每天与青山绿水作伴;念大学后,洗净了泥腿子,变成了城里人。今日中国很多衣冠楚楚的“成功人士”,跟我一样,都是生活在城里的“乡下人”,或曰有农村生活经验的“城里人”——整个生命被裁成两截,一截在城,一截留乡。我们这代人,有幸见证中国突飞猛进的城市化进程。据国家统计局的中国城市化数据:1949年10.64%,1959年18.41%,1969年17.50%,1979年19.99%,1989年26.21%,1999年30.89%,2009年46.59%。而2011年4月公布的第六次人口普查统计,中国城镇人口接近6.66亿人,城市化率达到49.68%。换句话说,当下中国,有一半人口生活在各大、中、小城市。不管你赞赏还是批评,身边的变化明确无误地告诉我们,中国的城市化进程在加速,此趋势不可逆转。

  传统中国,城乡之间有差异,但并不截然对立。大江南北,多的是“耕读人家”——年少时读书科考,入朝为官;年纪大了,则告老还乡。就靠这个制度,传统中国很好地保持了城乡之间的流动性。晚清以降,随着西学东渐的逐步展开,城市的教育、医疗及文化娱乐大发展;相形之下,广大农村日益凋敝。新中国成立后,城乡二元结构进一步凝固——好长时间里,除了上大学或当兵,乡下人很难转换身份。这里的不公平,城里人未必体会得到。我曾提及:当下中国,不要说官员或富豪没有“告老还乡”的意愿,很多到城里打拼的乡下人,也都已经回不去了。什么时候,我们这些从乡下走出来的“城里人”,功成名就后,还愿意回老家去,那个时候,“新农村建设”才能说是获得成功(《大学校园里的“文学”》,《渤海大学学报》2007年2期)。前韩国总统卢武铉退休后回到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山村,跟老邻居一起钓鱼,这故事让我很感动——可惜,他回乡后不久就因被“秋后算账”而自杀了。

  作为曾经的“乡下人”,面对此波澜壮阔、泥沙俱下的历史进程,我的立场是:不忘生养我们的广阔农村及父老乡亲,但逐渐融入城市生活,参与城市的经济建设与文化创造。

  就拿此次“六城行”来说吧。恰好,这六座城市我都比较熟悉,不纯粹是隔岸观火。1984年秋到北大念博士,此后就一直生活在这座原先很“土”、现在努力变得很“洋”的国际性大都市——关于北京,我开过课,写过书,主持过国际学术研讨会。至于十年前还面目模糊、而今借助滨海新区开发而迅速崛起的天津,虽只是旅游、开会、讲学,来去匆匆,但因晚清及民国年间京津(平津)在生活及文化上是一体的,多少总有些体会。研究现代中国的,一般都会关注作为西学东渐桥头堡的“大上海”。上海除了是我的研究对象,还因从2002年夏天起,作为华东师范大学“紫江学者”讲座教授,我每年都会前去集中讲学。记得刚去时,上海房价没有北京高,每平方米4、5千元,朋友劝我在此置业,因缺乏经济头脑,谢绝了。后来听到一个笑话,上海人自己总结的:早买三年房,等于抢了一次银行。上海房价一路狂飙,我接触到的本地人,大都信心满满;至于生活在上海的外地人,则忧心忡忡。1993年冬我首次赴台参加学术会议,过程相当坎坷;以后路途日渐平坦,几乎每年都去,还曾在台湾大学客座一学期。在日常生活以及人文研究方面,几乎可算半个“台湾通”。最近五年,我兼任香港中文大学讲座教授,每年一半时间在北大,一半时间在中大,习惯于用香港的眼光阅读北京,用北京的尺度丈量香港。至于广州,那更是我的老根据地了。作为文革后恢复高考的第一届大学生,我在康乐园生活了6年半。北上之后,还与母校中山大学保持着密切联系,经常应召回来参加各种学术活动。

  我与这六座城市“结缘”,虽有早晚、深浅之别,但因专业领域及个人趣味,对其文学及文化面相一直比较关注,这才可能应邀撰写相关论文。在“六城行”中“阅读城市”,此举并非专深的学术研究,而是略带专业背景的社会观察——观察城市建筑、世风民情、文学艺术,也观察教授们的“都市研究”,以及学术会议的组织方式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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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为大学教授,若讲述关于都市的专题课,我会开列一大堆参考书,也会撰写若干高头讲章,但说心里话,更欣赏本雅明(Walter Benjamin,1892—1940)对于巴黎等欧洲城市的漫游与品鉴。在我看来,阅读城市,最好兼及学者的严谨、文人的温情以及漫游者的好奇心。学者本雅明一如诗人波德莱尔,在拥挤的人群中漫步,观察这座城市及其所代表的意识形态,这种兼具体贴、温情与想像力的“漫游”,既不同于市民的执著,也不同于游客的超然,而是若即若离,不远不近,保留足够的驰骋想像的空间,还有独立思考以及批判的权力。

  无论政府还是学界、媒体还是民众,越来越关注“城市”——包括城市的魅力、缺憾以及前景。受制于各自的视野、立场及知识储备,同样谈城市,关注点不同,立论更是千差万别。十八年前,一个偶然的机缘,我写了篇短文《“北京学”》(《北京日报》1994年9月16日),日后广被征引;而从2001年秋天起,我先后在北京大学、香港中文大学讲授四轮以“都市文化”或“都市与文学”为题的专题课,吸引了不少聪颖的学生,至今已指导完成六篇研究都市文化的博士论文(收入北京大学出版社的“都市想象与文化记忆”丛书)。此外,从2003年起,我和哈佛大学王德威教授合作,联合本地学者,先后组织了四个国际会议——“北京:都市想像与文化记忆”(北京,2003)、“西安:都市想像与文化记忆”(西安,2006)、“香港:都市想像与文化记忆”(香港,2010)、“开封:都市想像与文化记忆”(开封,2011)。汉唐以及汉唐以前的长安,明清以及明清以降的北京,加上北宋京城开封的兴衰起伏,都是古代中国史上最值得关注的“都市景观”。至于近代以来的世界图景,香港的故事同样扣人心弦。关注当代都市之异军突起,也关注古都重获新生的强烈愿望,此一仍在继续的系列国际会议,采用跨学科的思路,兼及文学、史学、考古、艺术、地理、建筑等,目的是尽可能拓展“都市阐释”的空间与力度。

  同样关注城市历史、城市生活以及城市文化,不同于一言九鼎的政府官员、踌躇满志的经济学教授,以及披头散发神采飞扬的艺术家,作为人文学者,我的工作目标是在“比较城市学”的视野中谈论自己居住或心仪的城市。大家都在谈城市,本地人与异乡人、官员与民众、大学教授与报刊编辑、历史学家与杂文作者,对同一座城市的感觉截然不同,表述方式更是天差地别(这还不包括政治立场的对立)。一旦引入“城市比较”的视野,很可能还会夹杂某些个人意气。因此,从事都市研究,无论你是“双城记”、“三足鼎立”,还是“四面开花”、“六六大顺”,其工作目标都不应该是为本城争荣誉,而是洞幽烛微,发现历史以及现实的各种可能性。

  这说起来容易,真正实践很难。我曾谈及所谓的“双城记”,可以是黑白对照,形成强烈的反差;也可以是五彩斑斓,同中有异、异中有同。大略而言,前者强调对抗中的对话,后者侧重合作时的竞争。针对目前中国学界的现状,我更愿意谈合作而不是对抗、互补而不是竞争的“双城记”——比如京津、沪宁、成渝、苏杭或者穗港(省港)(参见《另一种“双城记”》,《读书》2011年1期)。我也曾提及广州、香港、深圳这三座城市,都有自己不同凡响的个性,相互间可以兼容,但很难被取代。能否更多考虑合作与互补,而不是简单的“争强斗胜”,将决定这三座城市的未来走向。因为,放在更大的全球视野中,这三大都市实在离得太近了。做得好,则协调发展,达成“三赢”局面;做不好,则可能因争夺生存空间而互相拆台(参见《“三足”能否“鼎立”——都市文化的竞争与对话》,《南方都市报》2011年11月18日)。

  谈论都市文化,无论是“双城记”,还是“三足鼎立”,学生及媒体都很好奇,也很感兴趣。可真的接着做,却没那么容易。在“20世纪三四十年代平津文坛”研讨会的闭幕式上,我提及在“天津”阅读“北京”,在“北京”观看“天津”,或者将“京津”视为一体做综合论述,是一个长远的研究计划,为下一代研究者预留的发展空间。目前只是一些零星散论,但我相信十年后会成为热门话题,且能出大成果。基于此预期,对照这一回的讨论会,明显不尽如人意:第一,论者多注重“文学”,而相对忽略了“城市”,缺乏对于“都市研究”的理论自觉;第二,大家瞩目的依旧是“精英”,缺乏对于大众(通俗)文学/文艺/文化的关注与理解;第三,学者的目光集中在北京,认真体会/体贴天津的极少;第四,京津之间文学/文化/思想/学术的互动没能很好展开,形不成真正意义上的对话。换句话说,在中国学界,“比较城市研究”尚在起步阶段,还不到冲刺的时候。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一研究思路或许会吸引越来越多的学者,论述也会日渐深入、广大、精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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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何研究城市,包括谁在说、说什么、怎么说——甚至连发言的契机、会场的布置以及听众情绪,都会对你的立场及论述风格产生潜在的影响。作为一名关注怎样“养育城市”(而非“经营城市”或“打造城市”)、侧重学术深度(而非“文化传播”或“决策参考”)的人文学者,我有我不同于“官员”、“媒体人”或“经济学家”的视角及价值追求。

  关于城市的论述,越来越专业化,这是大好事。但在诸多关于金融、规划、交通、下水道、形象设计等专业论题之外,希望能给海阔天空的“议论”、大而无当的“批评”,以及不具备可操作性的“建议”,保留一席余地——那往往是人文学者坚守立场、驰骋想象,展现其人间情怀的绝佳方式。

  几年前,为北京会议论文集撰写序言,我提及:“走出单纯的风物掌故、京味小说,将‘北京城’带入严肃的学术领域,这很重要。但同是都市研究,主旨不同,完全可能发展出不同的论述策略。注重历史考证与影响现实决策,思路明显不同。倘若将城市作为文本来阅读、品味,则必须透过肌肤,深入其肌理与血脉,那个时候,最好兼及史学与文学、文本分析与田野调查。也正因此,本书的取材,涉及了考古实物、史书记载、口头传说、报章杂志等。虽说无法呈现完整的历史图景,各论题之间互相搭配,参照阅读,起码让我们意识到,所谓的‘北京记忆’,竟可以是如此丰富多彩。”(《北京记忆与记忆北京》,陈平原、王德威编《北京:都市想像与文化记忆》,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而面对新华社记者“在进行北京研究的过程中有哪些题外的思考”的提问,我的答复是:“相对于时代大潮,个人的力量实在太渺小,只能做到尽心尽力。保不住城墙,保不住四合院,那就保住关于这座城市的历史记忆,这也是一种功德。除了建筑的城市,还有一个城市同样值得守护——那就是用文字构建的、带有想像成分的北京。这是我们能做的事情。学者们用教育、学术、大众传媒甚至口头讲演等,尽可能让大家留住这个城市的身影,留住‘城与人’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情感。”(参见《想象北京城的前世与今生》,《北京师范大学学报》2005年4期)

  人文学者的批评与建议,即便因不太了解实际情况而显得有点“迂腐”,也不纯然是书斋里的“自说自话”。在为《都市蜃楼》(香港:牛津大学出版社,2010)撰写序言时,我谈及:“作为研究者,我们需要理解城市,理解作家,理解那些并不透明的文类及其生产过程,更需要理解我们自己的七情六欲。说实话,无论作家还是学者,之所以寻寻觅觅,不就因为还有个撇不清、挪不开、搁不下的‘我’。面对‘东方之珠’的急剧转型,作为读书人,你自然会不断叩问‘我’从哪里来,要到何处去,怎样在这大转折时代里安身立命。”

  为何邀请近百位研究文学、历史、绘画、电影、新闻、建筑的专家学者,从“都市想象与文化记忆”角度,关注香港这座国际性大都市的前世今生?记得1989年初,我赴港参加“文学创作文化反思”研讨会,黄继持、卢玮銮等中大教授送我《八方》文艺丛刊,当时很震撼——大陆没有这么视野开阔、印刷精美的文艺丛刊!二十多年过去了,我熟悉的北京、上海、广州的文学、文化及学术研究方面急起直追,香港不再专美于前,某些方面甚至变得落后了。因此,借用原哈佛大学教授、现香港中文大学讲座教授李欧梵的说法,希望给香港、给香港人、给香港文化打打气——这就是我们隐藏在严谨的学术论文背后的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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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配合“香港:都市想象与文化记忆”国际学术研讨会的召开,那一学期,我在香港中文大学开设“都市与文学”专题课。修课的学生提出一个我从未想过的问题:网上检索,发现我们开“西安:都市想象与文化记忆”国际学术研讨会时,有一场与西安市党政领导的对话。实际效果如何不得而知,但官员愿意听学者讲城市如何发展,这已让他们很惊讶了。因为,在香港开学术研讨会,尤其是谈“文化问题”,政府官员是不会来听的。

  在《明报》组织的“三人谈”中,我谈及这个问题:为何在内地开“都市研究”的会议,容易得到当地政府的支持?李欧梵说了一句很精彩的话:“内地城市明白‘文化是城市的核心竞争力’,香港不明白。”我接着大发感慨:“香港不觉得文学和文化重要,不觉得值得由政府来支持,更不用说用心经营了。其实,关于城巿的记忆,是一次次讲述出来的,城巿的视野也是再三讨论出来的。政府官员、企业家、建筑师建设有形的城巿,人文学者则通过反复讲述与阐释,帮助引导我们的城巿往哪个方向发展。”(《城市书写·文化缺席——陈平原、陈国球、李欧梵三人谈》,[香港]《明报》2010年12月16日)

  政府之所以积极支持“都巿研究”,有自己的打算——除了文化情怀,还有政绩方面的考量。我评论那套130卷的“海上文学百家文库”,将其与举世瞩目的世博会相勾连:“二者的规模及影响力,当然不可同日而语;可我为何还要将其相提并论呢?就因为我从中看出迅速崛起的大上海之志向、视野与自信。”(《为何“文库”,什么“文学”,哪个“海上”》,《现代中文学刊》2011年1期)这套大书是上海作协和上海文学发展基金会发起并组织实施的,属于“建设上海文化大都市的基础性文化工程”,背后是上海市政府在推动。政府支持的“文化工程”,好处是经费充足,缺点是限时限刻完成,大都比较粗糙。

  这就涉及一个敏感问题:如何看待政府主导的学术研究或文化活动?政府有权又有钱,办起事来雷厉风行;但如果由政府主导学术会议,会不会失去学术研究的独立性与批判性?三种可能的状态——给钱,不管;不给钱,也不管;既然给钱,当然要管;台湾香港倾向于前两种,而大陆则选择第三种。这点,在媒体报道中看得很清楚。凡政府支持的学术会议,都集中报道领导如何光临、接见与会代表、发表“重要讲话”。至于万里迢迢赶来与会的学者们,似乎反倒成了配角。

  在当下中国,如何既尊重政府的出资与参与热情,又保证学者的尊严与独立性,是一门学问。我参与主办的北京、西安、香港、开封四个国际会议,有三种合作形式:全部经费来自大学(北京、香港)、大学与政府共同资助(西安)、主要经费由政府负责(开封)。即便是第三种,也只是会前放映城市宣传片,会后参观刚刚落成的书店街,还有市长简短讲话、书记热情宴请。我询问与会的国内外学者,会不会感觉不舒服?答复是:自家发言不受影响,而且,了解当下的市政建设,对自己的研究有好处。当然,这里需要某种沟通与协调的技巧:讲清楚会议的宗旨及听众的趣味,帮助领导恰如其分地表达。至于会议期间的新闻报道与会后的出版论文集,则分而治之,井水不犯河水,各得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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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年参加各种学术会议——大学组织的、媒体策划的、政府主导的、企业出钱的,隐约感觉到某种不安。当着主人的面,说几句无伤大雅的客套话,完全可以理解;但若轻易改变学术立场,见风使舵,则很不妙。尤其是面对政府官员,读书人当明白,礼遇不等于信任,倾听也不是问计。我的建议是:见了领导,千万别激动,不卑不亢,好话歹话都说,有用无用不管。那是因为,现代学者不同于古代策士,“主公”的心事你不见得了解,人家也没要求你越俎代庖。抱定一个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态度,你可听可不听,我该说什么还说什么。当下中国,保持学者良知,拒绝曲学阿世,应是治学的第一律令。

  学者“术业有专攻”,而“城市研究”又天生是个综合性话题,需要凝聚多学科的视野与学识。有些你我真的懂得,有些只是约略知道,有些则干脆隔行如隔山。倘若不是决策者,有时“谈门道”,有时“看热闹”,千万别把自己的话太当真——能落实很好,不被接受也没关系。因为,学者的“深刻见解”,很可能无助于实际问题的解决;具体管事的,更多考虑策略性与可操作性。

  之所以再三强调,无论什么场合,不看主人脸色,坚守自家立场,那是因为,做城市研究的,诱惑实在太多了,弄不好就变成官员或房地产商的“托”。学者的可贵之处,在独立研究,不该与智囊团的“出谋划策”相提并论。可如今,碰到高傲的领导,嫌你表扬不到位;碰到谦虚的官员,又嫌你出的主意太少。其实,远道而来的学者,只能谈大思路;再了不起的学术成果,也都没本事点石成金。眼下那么多开放型城市请“市长顾问”,好在请的都是企业家、前政要或经济学教授,未见有请人文学者的。

  不要说“经世致用”,即便“社会影响力”,也不该过分追求。学者有尊严,不说自己不信、不服或不懂的话,尤其忌讳投其所好,走到哪个城市都啧啧称奇,连夸“了不起”。记得我第一次在“广州论坛”发言,提及“广州是座有平常心的城市,不骄纵,不造作,比较本色与低调”,因而这是一座“被低估的城市”(《风正一帆悬——如何“养育”世界文化名城》,《南方都市报》2011年1月25日),据说广州的领导、民众及媒体人都很高兴。可这是真心话,有我长期在北京、上海、香港等大城市生活的体会,着眼点是普通人的生活感觉——舒适、随意且有品味。参加第二届“广州论坛”,我报的题目是《“三足”能否“鼎立”》,据说记者们很期待。听过我的发言,有记者追问为何谈的是广州、深圳、香港这三座有岭南文化基因、以粤语方言为主的城市之间的竞争与对话,而不是“北上广”之三足鼎立?我的回答是:广州经济上不错,新闻业风光无限,中山大学在教学与科研方面进步也很快,但总体而言,在学术/思想/文化方面,目前无法与北京、上海比肩。从记者交织着遗憾与落寞的眼神中,我读出了某种压力——作为说话负责任的学者,要超越公开场合为主人或为家乡说好话这一“潜规则”,实在不容易。

  中国学者中,不缺擅长说好话的,缺的是敢说真话——“真话”不等于“正确”,“正确”不等于“合用”。作为学者,我们的责任是说出自己相信的、经过深思熟虑的见解;至于领导在不在场,民众爱不爱听,能不能收获掌声或付诸实践,不在考虑之列。可惜的是,“行走江湖”多年,发现一个小小的秘密:无论著书立说或现场发言均不受外界影响、气定神闲、“吾道一以贯之”,这样的学者越来越少了。

  (2011年11月26日,作者在广州“岭南大讲堂”上作题为“六城记——都市想象与文化记忆”的专题演讲,此文乃据该演讲稿第一、二、五节整理而成;2012年1月27日,北京“破五”爆竹声中,改定于京西圆明园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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