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层文学的身体叙事
贺芒
来源:《江西社会科学》2009年2期
在近年来颇受关注的几部底层文学代表作中,曹征路的《那儿》,突出了对主人公朱卫国强健身体的描写;陈应松的《太平狗》,则展示了进城农民程大种原本健康的身体一步步遭到城市的凌虐,最终被吞噬的过程;在熊育群的《无巢》中,主人公郭运盼望能够有一个能容纳自己身体的巢,结果死后连尸体都没能得到一个安身之地;鬼子《被雨淋湿的河》中的晓雷,充满力量的体魄在一场阴谋中最终被毁灭……综观底层文学可以发现:强健、美丽的,受凌虐的、被侮辱与被损害的,成为所描写身体的基本特征;同时,大多数作品遵循着“强健—冲突—毁灭”这一叙事模式。这种身体叙事缘何形成,已然成为一个值得关注的话题。
这一身体叙事的生成原因之一,很大程度上意在凸显底层身份。身体是主体识别中不可或缺的特征,正是因为独一无二的身体存在,才使得自己与他人有所区别。强健、美丽的,但受凌虐的、被侮辱与被损害的身体,底层文学中的这一描写让底层人们与其他阶层得以区别。底层文学中的身体与陈染、林白、卫慧、棉棉等人笔下的身体在特征表现上完全不同,它缺少主体意识,没有个性追求,更不会追求享乐。文学作品中的底层,就是对社会学定义的“不占有组织资源、经济资源、文化资源的阶层”的想象,而受凌虐的、被侮辱与被损害的身体正好成为这一阶层标志性的符号。对底层苦难的身体进行叙事,能够更好地完成知识分子对底层的诠释。底层处于被同情、被悲悯的地位,由此产生了同情者(知识分子作家)与被同情者(底层民众)之间的身份差异,而“强健—冲突—毁灭”叙事模式的设置,更突出了底层作为弱者的身份。
底层文学中的身体经历了由强健/美丽到受难/毁灭的过程,究竟是哪些原因让这些身体遭受毁灭性的后果?以《无巢》为例,它采用倒叙手法,先写郭运之死,再一步步呈现死因,最后追问为什么一个健康正常的身体会被扭曲摧毁?为什么找不到容纳身体的最起码的巢?作者引导读者对社会问题进行思考,设置了一个城市/乡村、强势/弱势、压迫/反抗的二元对立模式。在底层文学中,作家们设置了这样一个身体的叙事模式,意在社会责任感的驱动下更好地呈现社会问题,进而寻找这些问题出现的原因。在底层文学中,虽然身体外观强健、美丽,但大多数缺乏内部的能量,对世界缺乏主动、积极的抵抗力量,他们是被动的、受到折磨的。这些身体十分接近福柯所说的身体,被动、驯服、受折磨、被强迫,因为身体本身缺乏像尼采所说的“强力意志”,因此不断地受到外力的支配。底层文学把这些身体置于外力的控制之下,其实就是为了探寻造成他们受折磨甚至被毁灭的社会原因。值得注意的是,强烈的责任使命感,代表“沉默的大多数”说话的欲望,让作家们忽略了对象个体的鲜活与生动,底层文学中的身体叙事常常成为一种模式化的写作:丰富广阔的内心世界的描写让位于外部事件的纠缠,文学的审美话语让位于社会话语和新闻话语。
文学中的身体描写能够带给人们更多的视觉感受,这与消费时代的消费需求相契合。底层文学中的身体从强健、美丽到毁灭,前后强烈的反差无疑带给人强烈的冲击,满足其他阶层的群体对这一阶层生存状态的关注欲望,进而引发同情与悲悯。现实主义的创作方法在底层文学中被大量使用,不仅仅是由现实决定的,大量类似于新闻的现场描述以及有关身体的描写,无疑也出于更吸引读者眼球的考虑。身体的受难伴随着传奇的情节,在底层文学中已大量地出现。在如今文学的消费语境下,文学生产者与消费者不可避免地会达成一种合谋,在生产与需求的对接中,底层文学里的身体经过阐释而具有附加的价值意义,构成了流行的消费元素。不过,这种写作方式若处理不好,容易宣扬色情和暴力,从而坠入虚无——这是底层文学创作者需要警醒和注意的。(黄维政摘)
文章出处:中国社会科学院报
CASS网发布时间:2009-6-9 15:18: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