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协副主席曹保明谈年画中承载的东北亚元素
新华网 2013年02月05日 09:53:10 来源： 吉林日报
闯关东年画《三十坐一夜》(高静)
闯关东年画《煮饺子》(高静)
东北亚各地域之间有着重要的历史和自然联系，并有着各自独特的文化代表性和多样性。吉林处于东北亚地域中枢，长白山文化的自然特征和文化影响在东北亚历史上留下了诸多重要记载和鲜明的痕迹。而年画作为鲜明的历史文化载体，多少年来世代流传、历久弥香。记者采访了中国民间艺术家协会副主席、吉林省民间艺术家协会主席、著名文化专家曹保明，听他畅谈如何从年画这一文化“活化石”的角度深刻认知东北亚文化丰富的多样性，并使其在当今时代更加焕发异彩这一深刻的文化命题。
关东年画：鲜明的历史文化载体
提及东北亚辉煌灿烂的文化，多年从事这方面研究的曹保明充满感情、如数家珍。他向记者介绍说，历史上，俄罗斯学者保留了许多珍贵的长白山文化艺术珍品，无论是今天还是未来这都是极其重要的文化遗产。2002年，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启动中国木版年画普查编纂项目，2011年编纂成书的《中国木版年画集成·俄罗斯卷》把流传到俄罗斯的600余幅年画经过认真研究分析、鉴别挑选，最后选定100余幅来源于天津杨柳青、河南朱仙镇、河北武强、山东潍坊等中国著名年画产地的作品，作为“域外卷”出版，其中即有重要的长白山文化代表作《满族山神》。
《满族山神》年画是四位满族先祖端坐上方，桌案上摆有仙果、书卷、文房四宝，下方为四侍者，脚旁卧仙兽，兽脚有一只按比例从人的双脚中露出，显得十分细致和生活化。整幅画的背景是折屏式山景画，两侧屏面写着满汉文字。整幅画清瑞祥和、神圣大气、画面素雅、人物和谐，具有生动的感染力。画图文载：据《东华录》记载，相传有三位天女，长恩古伦、次正古伦和季佛古伦，到长白山天池沐浴。季佛古伦误食神鹊衔来的红果后怀孕，生子布库里雍顺，被认作清朝始祖，或为满族山神。年画的解说文字中还特别提示：此图系满族人过春节时张贴的山神像。此画为“神码”类，半印半绘，年代为清末，产地杨柳青。此作原藏于俄国地理学会东西伯利亚分会伊尔库茨克州艺术博物馆。
曹保明表示，有清以来，长白山神话和满族文化已成为展示中华文化的主要特色文化之一，因此包括木版年画在内的我国传统文化表现方式也选择此内容作为表现主题。杨柳青年画选择《满族山神》主题来表现，说明了入主中原的满族在中原的地位和影响，同时也说明了东北、长白山地域文化在历史上的地位和影响。杨柳青是我国木版年画最具有代表性的重要产地之一，它同河北的武强、河南的朱仙镇和杨家埠、山东的潍坊、陕西的凤翔、四川的绵竹，一同构成中华木版年画的重要产地，但河北、山东、河南一带更具有中华文化思想和文化特点的代表性。《满族山神》木版年画走入俄罗斯，足见东北文化、长白山文化已成为中华文化具有代表性的文化类别，也促成了关东年画的生成，关东年画或闯关东年画是以东北生活为内容、以东北人的艺术手法所创作的年画。
俄罗斯著名文化学者李福清40多年前就开始了对中国文化的研究和关注。他先后赴英、法、德，捷克、瑞士等国考察了这些国家馆藏和个人收藏的中国木版年画作品数千幅，但他在选取了近600幅中国木版年画，并最终选定近百幅作品编纂《中国木版年画集成·俄罗斯卷》时，又毅然将这幅《满族山神》选放该卷首位，是有一定历史文化原因的。历史上，大凡由中国周边进入的俄罗斯商人、政要、学者回归之时，都喜欢选带一些中国文化艺术的代表性载体——年画，作为最鲜明表示历史、文化、风情、民俗的载体，因此年画特别能引起域外学者的关注。
曹保明对记者说，俄罗斯著名作家普希金在小说《驿站长》里，就写出驿站的墙上贴着“中国的版画”。这个驿站，指恰克图，前苏联作家叶费鲍夫斯基就在随笔《圣彼得堡小贩》中记载了在恰克图的集市上购买长白山木版年画之事。1830年，在当时北京作为传教团学生的列昂季耶夫斯基在返回圣彼得堡时交待他的学生们，要努力搜集和学习中国的绘画技艺，后来他开办了中国风物博物馆，其中就有非常流行的中国年画。1896年和1897年，两次来到中国的俄罗斯植物学家科马罗夫(后来成为院士并任前苏联科学院院长)回国时，带走了300多幅中国年画，主要是以吉祥、戏曲和文学为题材的年画，现存于俄国地理学会，百分之九十是杨柳青年画。1998年，著名学者冯骥才访问俄罗斯期间曾专程去查看这些年画。冯骥才认为，流传在东北亚俄罗斯的这些年画，再次说明天津附近印刷的民间年画历史上在整个东北地区流播甚广。伊尔库茨克的东西伯利亚州艺术博物馆中最多珍藏的藏品当数参加过俄日战争的大学红十字队成员于1905年从中国东北带回的年画，该藏品清单名为“喀山红十字队1905年从manz**带回的各种内容年画”。据《中国木版年画集成·俄罗斯卷》中记载，毕业于莫斯科绘画雕塑建筑学校的画家米哈伊洛夫是萨马拉公共博物馆艺术部的创始人，他1914年被征入伍，而后被派到哈尔滨并在那里度过了余生，他带回74幅中国木版年画。艾尔米塔什博物馆收藏了民族学家斯塔科夫在上个世纪30至40年代在哈尔滨生活期间搜集和带回的中国木版年画。而典型的东北《满族山神》木版年画，清晰而鲜明地记载了清时期东北地区文化的影响和美术的高度。
画里有话：年画是真正的文化活化石
据《吉林地域文化通览》(谷长春主编)记载，长白山文化进入我国传统文化题材，并以年画形式来表现，在历史上以东北民族自然祭及民族家祭内容为多，或以祖谱、家谱形式出现。除杨柳青年画之外，处于中原地区的山东、河北、河南也有类似俄罗斯科马罗夫所收藏保留《满族山神》一类东北内容年画的记载。2004年秋，中国木版年画抢救发掘总指挥冯骥才率队开赴河南，在滑县李方屯发现了一幅古老的具有代表性的中原年画，奇怪的是画面上有许多怪字，人们既认不出来，又似曾相识。冯骥才经过仔细辨认，终于认定这是满文。冯先生说：“我在别的产地从来不曾见过满文的年画。显然这曾是远销到东北满人集聚地的‘年货’。千里之外的满人也在这里订制年画吗?”
河南滑县发现满文年画的消息不胫而走。河南滑县李文屯是一处古老的村屯，在当地说起年画的创始人，大家都会提到一位500年前来自山西洪洞县的艺人韩朝英，他们认定韩朝英是其年画始祖，已历经五百年传了二十七代。他们的年画经过商贩层层包销发售，远销到东北，李方屯年画传人韩建峰保存着的那幅印着满文的年画就是见证。冯骥才表示：“这在全国所有重要的木版年画产地也是首次发现，它表明此地的年画已经深入到关外的满族集居地。”
曹保明认为，滑县东北满族民间年画的保留具有重要而珍贵的历史真实性。首先，滑县的历史、自然和地理状况促成了它真实地保存历史、保存文化的可能性，封闭的生存环境使他们习惯于把祖先的创造留下来——这是一种对于自然的祈盼，表现出当地人的技艺传承态度，这里的年画是人类真正的文化活化石。
历史上闯关东年代大约有3500万人从山东、河北、河南一带到达东北，其中是否有滑县李方屯的木版年画艺人把这种手艺带到东北，创作刻印出带有满文的木版年画?或创作出如杨柳青一样的《满族山神》呢?
李方屯的木版年画主要以神像和族谱为主这一特点，同历史上中国东北及东北亚地区的土著民族崇拜自然神灵、尊崇祖先的文化习惯有着惊人的一致。李方屯的年画以神像和祖谱为主，说明它与年节时的宗教崇拜和祖先祭祀活动密切相关。而中国东北和东北亚地区早期生活的民族恰恰非常重视年节和一些节气、重要场合对祖先的祭祀和崇拜，这些都生动地表现在具有重要代表性的史诗《满族说部》(谷长春主编，目前已出版两批共32部)中——那些神圣肃穆的神像、祖谱及所记述的场面与北方民族生活形态惊人的一致，这也正是北方人需要这种年画的理由，同时也是年画艺人大量创作这种年画的条件，这正是长白山文化的深刻影响。
历久弥香：文化深厚传承久远
作为关东历史文化专家，曹保明对长白山文化有着深刻的理解。他介绍说，对自然之神和祖先之神的虔诚祭拜在辽金和清时期达到高潮，建立金王朝的女真把长白山视为发祥地，并尊其为“东岳长白山”，金世宗完颜雍册封长白山为兴国灵应王;康熙两次东巡，均在吉林小白山遥望祭拜长白山。这些思想和内涵自然也会传承在人的精神和行为上，滑县李方屯的木版年画很好地记录了这些历史形态，捕捉到民族的生存历程和北方民族的生存心理。
据滑县年画艺人讲，李方屯的年画在张贴时具有严格的民俗仪式，更换下来的画要烧掉。滑县年画作品和艺人的生活行为恰与北方民族、长白山文化、东北亚地区民族的自然生活观念一致，所以他们创作保留了历史时期的文化，也使北方民族的生活形态在具有相同历史过程的中原人的作品中得以保留传承和永生。
普希金造型艺术馆中所藏的40多幅年画均为中国北方地区的作品，他如何得到这些年画至今仍是一个谜。冯骥才也曾在一些俄罗斯收藏家和艺术家的手中看到过中国木版年画，其中就有沈阳、吉林地区的年画，这是否可以说中国木版年画在北方已有自己的产地呢?
冯骥才将北方年画命名为“闯关东年画”，曹保明等文化工作者经过艰辛的努力，已在我省通榆找到了它的产地和传人，但它所产的具体作品仍在追寻中。
《中国木版年画集成域外卷·日本卷》由三山陵和小林邦久负责编纂。我国同日本的文化交流历史很久，从古代日本就引进中国文化，收藏在日本的中国木版年画总量大约在2200多件，其中包括神像、纸马、门画、迎喜图、游戏图等等，题材十分广泛，地点包括中国的中原地区、台湾和东北等地。该卷中详细交待了当时以台湾和大连附近为中心进行资料收集。中国木版年画在大连一带被日本人收集收藏并保留至今，说明当时东北的年画已有相当的规模。大连是海陆交通枢纽，其产地可与中原和著名的年画产地天津杨柳青相连，而白城、通榆、四平、长春和哈尔滨一带，交通和地理环境已完全辐射开来。这些年画充分记载了东北年画作品的存在规模，也记录了流光溢彩的东北亚文化在历史上美丽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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