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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钦]复调式祭祀仪式与复合型民俗角色

[纳钦]复调式祭祀仪式与复合型民俗角色

复调式祭祀仪式与复合型民俗角色
——对珠腊沁村公主陵祭祀的田野研究


央视国际 2004年08月11日 11:05

纳钦

(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文学研究所,北京,100732)



  内容摘要:珠腊沁村公主陵祭祀是历史形成的习俗,具有严密的仪式规程。它有一种复调式结构,而且正因为这复调式结构,才养成了世俗和喇嘛两方面的专业型民俗角色。而这两个民俗角色,又由于俗民的世俗与信仰要求,变成了复合型民俗角色。

  关键词:公主陵、复调式祭祀仪式、复合型民俗角色



  引言

  乌丙安在《民俗学原理》一书中谈到“民俗角色”时指出:“在民俗养成的各项活动中,始终活跃着许许多多承载民俗的人,他们以各种各样的身分交流民俗,传习民俗,操作民俗,积累民俗,甚至编制或创造民俗。这些人其实并不是少数人,而是俗民群体中的所有的人,他们在民俗活动中都有自己恰当的民俗角色(role)”。 民俗角色是民俗养成的必然结果。民俗角色越多,民俗的普遍性与稳固性就越强。在自然群体中,具有普遍意义民俗角色是“随俗角色”。另外,还有许多以民俗为“职业”的有特定身份的人,他们不仅以遵守习俗规范而成为承载习俗的一般角色,还以自己积累的丰富的民俗知识,掌握操作某种民俗活动的特殊本领而获得更加“专业”的民俗角色。

  本文是一项民俗仪式与民俗角色问题的田野研究。在具体操作层面上,选择了一个具有300年历史,并延续至今的蒙古族村落祭祀仪式为个案,在对其进行历史调查和文本复元的基础上,力图把握和解析该仪式结构特征与仪式中专业性民俗角色功能特征,为中国民间仪式“文本库”与民俗角色群增添一个生动实例。在进入正题之前,须对研究对象做一个简要的说明。

  珠腊沁村与公主陵

  本文选择的仪式个案为珠腊沁村公主陵祭祀。珠腊沁村位于今内蒙古巴林右旗查干沐沦苏木(乡)。这是一个具有300年历史的蒙古族村落,形成于1703年前后。本村的形成缘于一位满族公主——固伦淑慧公主。固伦淑慧公主(1632-1700),满族,名阿图,清太宗皇太极之女,孝庄文皇后所生,清顺治5年(1648)下嫁巴林部郡王色布腾。下嫁时,赐给随嫁陪房300户,这些陪房中有各种工匠,谓“七十二行”。康熙39年(1700),固伦淑慧公主在北京病殁,享年69岁。按公主遗嘱送葬巴林右旗,初葬于巴尔登哈拉山(今巴彦汉山)赛音宝力格。后移至凤凰山(今都希苏木格根绍荣山)西南,再后于康熙42年(1703)移至旗北部查干沐沦河西岸额尔登乌拉山南麓,即今珠腊沁村西。在三移公主陵过程中,康熙皇帝曾三诔祭文 。原公主陵坐西向东,石基砖墙,陵前立御赐石碑,祭殿庄严肃穆。建陵时,从公主陪房中挑选40户守陵人,蒙古语称“珠腊沁”(意即执祭灯者)。这40户如今已繁衍成今查干沐沦苏木哈丹恩格尔、毛敦伊和、毛敦敦达、阿日宝龙等四个自然村。这四个自然村,当地人统称为“珠腊沁村”。作为公主陵的陵丁,珠腊沁人世代敬仰公主,履行着守陵人职责——向公主陵献祭,执长明祭灯,以及看守陵园。在本村,一年有6次公主陵祭祀。在这些祭祀上,除了珠腊沁人,还有很多外地还愿者赶来参加。原公主陵于1966年在“文革”中被毁。即便在“文革”中,人们也从自家院内祭祀,因此,可以说公主陵例祭从未中断。1989年8月重建。

  原公主陵位于巴彦和硕山(公牛山)以北,背靠椴树山,坐西朝东,建有两个四方形大小陵园和其它建筑物,总称“公主陵”或“公主格根”。大院约有100平方米,围墙高一庹,石基砖体,用一尺宽、五六寸厚的青色砖垒成。南墙建有三间门殿(山门),俗称“绿门”,此门以内不许进入女性。陵园正中建有五间祭殿,祭殿到门殿有一丈来宽的鱼脊形铺砖道,祭殿两旁用矮墙将大院隔为前后两小院。两侧矮墙各留一角门通往后院,前后院空地长有果树及花草。公主大红圆形坟垒就在后院正中。两厢配殿和御赐石碑坐落在院外。在清代,祭祀之日,北配殿里兀赫尔达、浑督、厨子、差役和本地官员、长者们落座,祭案上的供品也在此码好;南配殿里旗王爷或王爷派来的代表落座,所以俗称“官殿”。御赐石碑立于石龟之上,高一庹半,宽三尺,厚二尺多,碑顶有云雕。碑上镌刻着满、蒙、汉文的祭词。后字迹模糊,很难辩认。在公主陵殿的左侧二百来米稍缩后单独建有一处陵院,叫做“诺雅德尹格根”(官陵)。四周是石墙,东墙中央有祭殿兼门殿三间。院内有以圆形排列的坟垒七座。称公主的子孙“台吉”们之墓,各有自己的属民献祭,并且属民都有自己的祭盅。

  新陵位于查干沐沦苏木所在地东南土岗之上,1989年移址重建以来,经过十几年的修复与扩建,如今形成了相当于原陵的规模。院内是主殿和大红坟茔,官陵的七座坟茔也通过一系列仪式迁至新陵园。殿内供奉固伦淑慧公主巨幅画像。2002年,完成3间主殿装修,主殿里建一尊2米多高的固伦淑慧公主塑像,又在东西两边各建3间配殿,其中,东配殿为佛殿,西配殿为博物馆。陵北200米处新建一道高大山门,高8米,宽10米,民众称之谓“牌楼”。门楣上镶嵌着溥杰先生题字的“固伦淑慧公主陵”横匾。一条砖铺甬道直通陵内。甬道东侧,建有一栋高4米,直径5米的四角凉亭。陵前俯卧“金龟”。民间俗称公主陵为“公主格根”。“格根”直译意为“光明”,蒙古语“活佛”也叫“格根”。其实蒙古语汇中不乏象“翁衮”、“墓衮” 等表示“陵”的固有或借用名词,但人们称其为“格根”。这种称谓的原意是“明光”还是“活佛”,笔者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格根”无疑为一种敬称。

  清代以来,珠腊沁人有一个带有官方色彩的祭祀组织,以操办公主陵例行祭祀,确保群体守陵献祭的特殊职能的完成。这个组织如今已经失去其官方角色意义,而完全变成民间的民俗角色。这个祭祀组织主要由兀赫尔达、浑督、厨子和差役等世俗方面的人员和由珠腊沁庙 指派的祭祀喇嘛组成。兀赫尔达、浑督、厨子、差役是公主陵世俗祭祀的操办人。兀赫尔达,满语,意为“统领”。在公主陵祭祀上兀赫尔达是祭祀主司。浑督是兀赫尔达的助手;差役是兀赫尔达、浑督的助手;厨子是祭品的制作师和祭案的码放人。

  复调式祭祀仪式

  公主陵祭祀的一整套仪式已经有了300年的历史。笔者通过访谈当地老人和查阅地方文人撰写的民族志性手稿,对该祭祀1949年以前的仪式规程进行了复元。公主陵祭祀按时间顺序分六次祭祀,为大年初一祭、清明祭、阴历5月的“奶品祭”、阴历7月的“整羊祭”、阴历9月的“新粮祭”、腊月27日祭等。在同一次祭祀中还分外祭祀和内祭祀。外祭祀是世俗方面的祭祀,内祭祀是喇嘛方面的祭祀。

  (1)外祭祀

  每一次祭祀大体上都以四个步骤进行。

  第一,准备祭品。大年初一祭品只有酒;5月祭品主要是新产奶食品;9月祭品除了当年产的炒米拌奶油,还有烙饼。烙饼的面也是当年新产;清明与腊月祭品主要是盛满茶饭菜汤的九碗九碟,还有整猪整羊等;7月祭品主要是整羊。不难看出,5、7、9月祭祀祭品基本上是本村农牧业生产周期各档期中的产品。据说,清明、腊月祭品是按公主生前一天的膳食品种和数量准备的。每当临近腊月和清明祭祀,本旗巴彦塔拉苏木古日古乐台村的30户人家用果驼队(即驮果品的骆驼队)专门从京城运来祭品,祭日前把祭品送交珠腊沁人,珠腊沁村派代表随去。这两次祭祀是本旗王室的祖先祭祀,而这位被祭祀的祖先又是公主,所以不仅王室准备供品,而且皇室也要特意准备供品。清朝衰落后,一段时期祭品由王府提供。各个祭祀的等级,只要列举其供桌供品的规模,便可了然。它们层次分明,皇室、王府、村落都各有各的祭祀。腊月、清明祭祀被称为皇室祭祀,规格最高,官方一共准备三张供桌,皇室一桌、王府一桌、珠腊沁村一桌,其他祭民的供奉不限;7月祭祀是王府祭祀,官方一共准备二张供桌,王府一桌,珠腊沁村一桌,其他祭民的供奉不限;5月和9月祭祀为珠腊沁人祭祀,官方只有一张供桌,其他祭民的供奉不限。据说,献公主的整羊如果不干净(偷来的或让狼、狗等咬过的羊),就会从整羊供品堆里自动脱落下来。这是个很有年头的传闻,这一直是祭祀上公主显灵的一种民间解释。

  第二,码供桌。祭民们把带来的祭品交给差役。差役手持银壶,在众人当中喊:“收得吉 ,收得吉”。人们就往壶里送祭酒的“得吉”。带来整羊和奶品、菓子等供品的祭民,把供品交给厨子。厨子在北厨房把奶品、菓子等摆在专门的祭案上,把整羊按两只一桌摆好。供品(菓子)并非直接码在桌子上,而是码在8个铜碗之上,这就需要一种专业技能。菓子上面还摆八张碟子,上面码各种水果。在供桌上码好供品后,用黄布条包上,以防抬走时码高的供品不慎掉落。供品的次序为:最先上的是酒,其次为整桌(九碗九碟),再次为摆着奶品、菓子的祭案,然后才是整羊桌。这些供桌由祭民们抬着,依次排在绿门之前。这时,祭祀喇嘛点香围着整个队伍净一遍。公主祭祀的开始时间为上午11时。祭祀开始时鸣海螺。祭民们在绿门前站立,最前边的是祭祀喇嘛,其后为兀赫尔达、浑督,第三排是手执祭壶祭盅的男童,再后为抬供桌者。开门后鱼贯而进。女人禁止进入绿门。

  第三,祭祀主持就位。兀赫尔达、浑督们头戴顶戴花翎帽,帽上还系着红飘带,身穿马蹄袖长袍,套黑色马甲,胯上带火镰刀,率领有头脸的人物和长者们,走过绿门,走到主殿门前。差役把供桌摆在雕龙木屏前的公主灵位靠背扶手正对面,众人齐跪,祭祀开始。

  第四,正式仪式。兀赫尔达手持玉杯跪在前边,浑督跪在他旁边,持祭壶往兀赫尔达手里的玉杯倒酒,兀赫尔达大声喊祷词。一般情况下,第一杯酒祈祷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第二杯酒祈祷巴林王及其福晋长寿延年;第三杯酒祈祷全珠腊沁人平安顺心。前三杯祈祷完后,开始喊每一位祭民的祷词。祭民分默祷者和禀祷者,默祷者不专门让兀赫尔达为他喊祷词,而是献毕供品,与大家一同叩拜默祷即可。禀祷者不仅与大家同拜,而且要求兀赫尔达专门为他喊祷词,一般都出于特殊原因,如外出或患病须让公主保佑等。所有祈祷都由兀赫尔达转达给公主神灵。内容为,求子、除病驱邪、保佑出远门的人平安归来……等等。

  主殿祭祀结束后,把供桌抬到官陵门前。官陵的仪式与公主陵基本相似,兀赫尔达带头在陵门外致祭。祈祷内容也相仿。祭毕官陵,还回致整羊祭的人所剩供品外,其它供品——水果、菓子、奶品全部堆在官陵门前,让大家争享,就是抢祭品。这是娱神活动。祭民们认为,祭过神的供品已经有了灵性,所以是神赐之福。争享时争抢激烈热闹,喊笑声不断。据说,争夺越激烈,神就会越高兴。争享的主要是中青年人,妇女老少在外围等候观看。当争者抢到供品,从蜂拥的人堆中脱身而出时,他们迎去乞求。对求者不得吝啬,多少分给一点。有的人甚至还没走出人群便把所得分完了。总之,大家都能分到公主赐予的福。据说,有一年取消了争享,灾祸骤然降临,因此赶紧恢复了争享。

  至此,仪式程序结束。兀赫尔达、浑督回到北配殿,坐在上座。公职人员和乡里长者们在西边落座。致整羊祭的人们鱼贯而进,给兀赫尔达、浑督敬酒。他们接过酒,抿一口把酒转倒给长者们的酒碗里。差役进来由整羊荐骨部的两侧各切下一条肉,左右交换放置,以示可以享用,然后退还祭祀者(切下的那条肉留下,名曰“哈西亚达苏”)。祭祀者还把一块肩胛骨敬献给祭祀喇嘛。之后,兀赫尔达、浑督为首的长者们端坐于配殿,享用公主神赐予的福——酒和所剩其它祭品。用整羊祭祀的人家全家老少、亲朋好友围坐在车旁,喝酒吃肉。不仅自己吃,而且给邻里朋友送“福”。兀赫尔达、浑督前的“哈西亚达苏”中留一份给北配殿后,其余的也切成小块分给大家。这无疑是一次不折不扣的村落庆典。

  公主陵祭祀起初是由清廷经巴林右翼旗王室规范下来的一套祭祀仪式,其祭品曾主要来源于清廷与王室。公主陵属于巴林右旗王室祖陵,腊月祭祀和清明祭祀是本旗王室的祖先祭祀,因而也都属于大型祭祀。所以公主陵祭祀首先是一套祖陵祭祀,其仪式性质也就属于祭祖行为。但是随着清廷与巴林王室的衰落和覆灭,公主陵祭祀仪式中的祭祖因素很快削弱,直至消失。而由于公主通过祭祀仪式和传说传闻的渲染,逐渐被塑造为神,因此公主陵祭祀也逐渐演变为民间的神灵祭祀,其仪式性质也就由祭祖行为转变为祭神行为。这可以说是公主陵祭祀的神化过程。直至今天,从参加者的规模来看,腊月祭祀和清明祭祀已经不再是大型祭祀,代之而起的,则是5月和7月的祭祀。因为这个季节前来祭祀的人相对多,所以使祭祀规模扩大的同时,某种意义上将祭日变成了村落的庆典。而在这个神化过程中,该祭祀又由官方仪式转变为纯粹的民间仪式。因此,这个神化过程同时又是一个世俗化过程。

  (2)内祭祀

  公主祭祀不是宗教祭祀,但与喇嘛教却有着密切关联。清代,参加内祭祀的珠腊沁庙喇嘛由一个比较大的阵容组成。初一祭祀上只来一位祭祀喇嘛,其它祭祀上都有十位喇嘛参加,他们是达喇嘛(或二喇嘛)、领经师、四位骨干诵经员 、吹唢呐的二位喇嘛、吹海螺的二位喇嘛。每月初一、八、十五、二十九都有大“曼扎罗” ,来四位骨干颂经员,带唢呐、海螺、鼓、剑等经会法器。从参加者的规模可以看出,在珠腊沁村除了庙里的佛事活动以外,公主陵祭祀便是喇嘛们最大的祭祀活动。

  祭祀规程如下:喇嘛从早晨开始打扫陵园。然后念《归依》 ,这是一种祈祷经文,在短短几句的经文里概括了喇嘛教教理的主旨。然后念《自受灌顶》 ,这是一种获取念经权利的仪式。第三步为献《曼扎罗》,即献七种宝。第四步是念《净香供养》 ,这是寺庙和乡下常念的一种经文,据说是章嘉活佛所撰。内容为祷念释迦牟尼、十八罗汉为首的诸佛之名,祈求他们的庇护。第五步是念《公主祷祀》 。第六步是召福。召福用的是召福箭,顺时针转。第六步是《献沐浴》 。第七步是念稀布吉德 经。内祭祀中《公主祷祀》要念多次。在全部祭祀过程中起首、中间、末尾都要念。按桑布喇嘛 的解释,起首念的意思是喇嘛们禀报公主他们要念经了,如果念错了就请公主宽恕;中间念是为了造化生灵,造福世间;末尾念的意思是喇嘛们告请公主他们将永远把祷祀念下去,前边念错了就请公主宽恕。

  在本村,公主被称为绿度母的化身,所要准备的祭品中有21盏佛灯,代表21位度母,公主被解释为她们的化身。1949年以前的公主祭祀上,从来不击鼓和打钹,原因是这里为陵地。喇嘛们坐在靠背扶手前的穿凳上,面朝北念经。1989年后请进了许多佛像,而且念经时还开始击鼓打钹。对此,一些人表示过不满。后来佛殿与公主主殿分开了。以上是内祭祀的内容。

  (3)现行仪式

  为了解近期公主祭祀的实际情况,用来与以前(主要是1949年以前)的祭祀情况做比照,笔者于2002年阴历9月3日对公主陵“新粮祭”进行了一次参与观察,获得了这次仪式的表演文本。下面是2002年阴历9月3日祭祀上笔者所观察和听到的全部内容:

  上午8时半,我坐小叔叔的摩托车来到苏木机关所在地,东坡上就是公主陵。这里有全苏木最大的商店,我们进商店卖了酒等祭品,小叔叔还从家里带了一块新做的奶豆腐,这些是我们的祭祀品。在商店里我们碰到了几位祭祀者,他们也在准备祭祀品。我们在商店门前待了一会儿,就径直上了公主陵。这时,上来的还没有几个人。桑布喇嘛、左旗昭庙的根邓喇嘛、本旗东庙的德力格尔喇嘛等三位喇嘛早已开始了他们内祭祀的准备工作。我到来时,他们正在东配殿里制作21盏佛灯,这是一项细活,所以他们根本顾不上其它事情。主殿里公主雕像庄严肃穆,前面摆着供桌,已经有人把祭品供在上面了;左侧佛龛里的公主画像典雅神秘,前面又是供桌,供桌上是“曼扎罗”和祭祀品。祭祀主持们还没有到来,但已经有人进到主殿,上供叩拜后便撤退了。他们或出门办事,或家中有事,且没有特别祈祷的事由要让兀赫尔达“转达”给神灵,所以提前给公主神上供叩拜就离开了。他们虽然没有等到11点开始的仪式,但从他们匆匆离去的背影里,仿佛表露着还愿后的轻松和惬意。10时左右,兀赫尔达、浑督、厨子到来,我上去跟他们交谈起来。他们这一届祭祀主持我还是头一回碰面交谈。不难看出,嘎日迪浑督是个能说会道的人,他给我介绍了公主陵的扩建,以及配殿与主殿的分设、配殿里配置经会法器等情况。我向他们透露正在撰写有关珠腊沁传说与祭祀方面的书,他们听了很高兴。嘎日迪浑督还说,像公主陵这样建筑规模的佛香之地,远近的苏木里没有第二处,所以来这里还愿的祭祀者很多,他们分别来自左旗、阿鲁科尔沁旗等其它旗县以及通辽、锡林郭勒等盟市。今年扩建的两座配殿是苏木方面组织筹款兴建的,质量过关。相比之下,主殿由于修建已十余年,建筑质量又不太好,所以需要彻底修复。

  我们这样闲聊着,不觉到了11时。由于是秋收季节,来的人不多。但不来不等于忘了祭祀,多数人从家里献祭叩拜了。有几位还愿者在嘎日迪浑督那里登记交款,原来他们是有特别祈祷事由让兀赫尔达“转达”给公主神的。他们把事由说给浑督,浑督在登记簿上一一记了下来。他们的献款5元和10元不等,有一位还愿者献了一只羊。

  11时正,德力格尔喇嘛站在主殿台阶上吹鸣了海螺,这是仪式开始的信号。差役钱达门手持茶壶站在台阶上喊“得吉、得吉”,还愿者们前去往茶壶里倒了祭酒的得吉。众人的供品也已经摆在了供桌上。兀赫尔达孟和毕力格身穿蓝缎蒙古袍,左右两旁站着嘎日迪浑督和呼日勒巴特尔厨子,他们没有穿蒙古袍。三位喇嘛也进到主殿,在东侧画像前的穿凳上落座。祭祀正式开始了。

  首先,兀赫尔达、浑督、厨子三跪三起。然后,兀赫尔达孟和毕力格手执银杯下跪,厨子呼日勒巴特尔手执银壶斟酒,兀赫尔达大声喊祷词说:“今天珠腊沁人举行9月例行新粮祭祀,向公主妈妈神敬献新粮的得吉,愿皇公主妈妈祛病除灾,保佑全珠腊沁人和在外同乡人平安健康,让五谷丰登、五畜肥壮,让孩子们学业有成,让每位还愿者心想事成。”然后把银杯里的酒洒在祭案前的铝盆里。接着,嘎日迪浑督手持登记簿,把几位捐款捐羊者的特别祈祷事由一一念出,每念一位,兀赫尔达洒祭一次酒,并大声祈祷:“愿皇公主保佑!”念到谁,谁就在原地磕头。浑督念完特别还愿事由,兀赫尔达再一次大声祈求:“愿皇公主妈妈保佑珠腊沁人和其他还愿者直到来年今天都平安健康,事事顺利”。最后三位主持再一次三起三跪。这时,差役额尔敦达来老人上前端起供桌前盛着祭酒得吉的铝盆,走出主殿,绕到主殿后面的大红坟茔前,跪地洒祭,然后又回到主殿,跪地把铝盆举在头顶,兀赫尔达上前从供桌上捧起其它供品的得吉,倒在铝盆里,差役再一次到大红坟茔前敬祭。至此,主殿祭仪完毕。在这全过程中,喇嘛们都落座在东侧画像前的穿凳上念经。

  接着,祭祀者们要到官陵前致祭。祭祀主持把剩下的供品倒在一张苫布上,让众人抬着走出主殿,奔官陵而去。走在最前边的是手持佛香的喇嘛,其后是手持酒盅酒壶的兀赫尔达、浑督,再后是抬小型供桌和供品的还愿者们。众人到官陵前,把摆着供品的苫布摊开在陵园前的空地上,喇嘛进到陵园,用香把官陵净了一遍,祭祀开始。兀赫尔达、浑督、厨子跪于供桌后面,其他人跪在他们的周围,浑督用宝石杯(巴林石制作)斟酒,大声喊祷词,内容与兀赫尔达在主殿里的第一句祷词相同。最后又一次像兀赫尔达那样大声祈求:“愿保佑珠腊沁人和其他还愿者直到来年今天都平安健康,事事顺利”。这时还愿者们纵身而起,扑向摆着供品的苫布,喊笑着抢起供品,这便是争享。争享完毕,还愿者们面带还未来得及抹去的笑容,带着争到的福分,各自散去。众人走后,主持们回到主殿,给三位喇嘛每人20元作为酬谢,然后到喇嘛的屋子里坐了坐,又各自回家了。留下来的喇嘛们说,下午还要念几段经。

  不难看出,这是一次小型祭祀,虽然时逢牧忙与农忙季节而还愿者不多,祭仪显得有些紧凑,但并没有落下任何一段规程。这里,传统的符号还是大量存在和起作用的。

  总之,公主陵祭祀仪式中,外祭祀是由世俗方面完成的部分,内祭祀是喇嘛方面完成的部分。两套祭祀仪式同时同步进行,实际上是世俗与喇嘛以各自的角度、方式协同完成的同一祭祀过程。外祭祀与内祭祀还可以理解为同一仪式活动的不同分工,通俗地讲,就是祷词由兀赫尔达来说,经文由喇嘛来念;祭品由兀赫尔达来献,佛灯由喇嘛来点,他们都各尽其职,使仪式内容在两个空间范围运行的同时在同一时间线上流动,完成同一主题内容。这不免让人联想一种复调式结构。在过去的调查中笔者只注重世俗方面的祭祀,而忽略了喇嘛方面的祭祀,误以为公主陵祭祀只有一个世俗祭祀的单线式结构。而在2002年的实地调查中,通过对公主陵现任祭祀喇嘛桑布的深入访谈,了解到了上述一整套内祭祀仪式规程,这才发现公主陵祭祀竟然还有着这种复调式结构。

  复合型民俗角色

  在珠腊沁村公主陵祭祀群体中“专业”性民俗角色为数不多,因为群体中精通民俗知识并能操作民俗活动的人毕竟是少数。这些专业性的民俗角色正是信仰民俗的传承人。他们与大多数俗民对民俗的广泛需求相伴而生,并且在年复一年的民俗生活实践中证明着自己的存在价值。

  (1)兀赫尔达、浑督、差役、厨子

  在公主陵祭祀上,兀赫尔达是祭祀主司,其民俗角色意义尤为突出。浑督是兀赫尔达的助手,在旁给兀赫尔达斟酒,而且转告祭祀者们的祷词。兀赫尔达因故不能参加,则由浑督主持祭祀。差役是兀赫尔达、浑督的助手,记帐或跑前跑后协调,有时还要看管兀赫尔达、浑督的马匹车辆等。厨子主要制作祭祀所用的菓子(大祭祀制作十张饼),祭祀之日码祭案上的供品,按即定规则摆好祭案。厨子里还有一位“大师傅”,是厨子们的头头,此人精通祭祀规程,祭祀开始前查验一遍祭案上的祭品,决定可否祭祀。一般有6位厨子(包括1位大师傅)、2位差役(有时增加到4位)。每年除了6次祭祀外,如果哪户人家请求兀赫尔达、浑督单独祭祀公主陵,他们也会去主持祭祀。

  在公主陵祭祀仪式当中,有着较为细致的民俗角色的配置和分工机制。仪式正式开始后,兀赫尔达手持玉杯跪在前边,浑督跪在他旁边,手持祭壶给兀赫尔达手里的玉杯里倒酒,兀赫尔达大声喊祷词。兀赫尔达一一将所有禀祷者的祷词转祷给公主神,显然在扮演与神灵沟通的“媒介”角色。在仪式的全过程当中,兀赫尔达推动或引导着仪式程序向前发展,大多数的随俗角色按照他的指挥从开端向高潮走去,直到仪式结束。这种角色的配置和分工形成了一种稳定的模型,重复再现,显示出民俗秩序的稳定性。这是兀赫尔达角色中的工具性意义。

  兀赫尔达角色中还有很强的象征意义。祭祀当日,兀赫尔达有亲王之尊(指在清代),在他落座的配殿里,即便是王爷进来都可以不起身。后改为兀赫尔达到王爷落座的配殿里去请安。兀赫尔达有权鞭打犯法越轨者五十下,但数数时只是数“一、七、十”这样跳着数,可见其角色中具有明显的象征性特征。 在公主陵祭祀上兀赫尔达所断的案子,朝廷不再审理。兀赫尔达是珠腊沁人的头人,但这在俗民群体中的意义上才可以成立;他享有亲王的之尊,可以断案,但只有在祭祀当日生效。可见兀赫尔达就是一个象征性的角色,而这种象征意义的赋予,可能很大程度上来源于对公主的敬奉。

  兀赫尔达对公主陵祭祀以外的社会事务也似乎承担一些责任。珠腊沁村有一片古榆树林。 这片榆树林最初并非由旗府来管理,而是以公主陵祭祀主持兀赫尔达、浑督为首的珠腊沁人因为信仰而自觉地保护起来的。珠腊沁人从来不敢触犯榆树,如果有人见到被风折断的树枝,就会求公主神把那条树枝赐给他做拴马桩,而且还给护卫和兀赫尔达、浑督打招呼,以求得同意。1949年前,珠腊沁村土坯墙不多见,多数人家都是用木栏来围院子,而椴树是最适合做围栏的,所以一直是急需木材。公主陵背后的山上椴树长得很茂密,但因为那里是禁地,人们都不敢砍伐。据说,在一次公主陵祭祀上,有一个人从椴树山上拉了一车木材,大摇大摆地往山下走去。见到的人报告给了正在主持仪式的兀赫尔达。兀赫尔达下令把那人叫过来一看,原来是自己的岳父大人。人们都猜测砍树的人肯定会幸免发落。但是,兀赫尔达让岳父大人跪在自己的面前,好好发落了一通,并且把那一车木材卸在公主陵看守人的家门前 。看来,这里兀赫尔达充分发挥了他亲王的角色作用。

  随着清朝的衰落和灭亡,兀赫尔达角色中的官方色彩逐渐淡化,直至消失。今天他已经成为纯粹的民俗角色,变成了专业性的民俗传承人,在他周围由大量的随俗角色形成一个庞大的民俗角色网络,操作着整个公主陵祭祀民俗活动。但兀赫尔达的角色又不是一成不变的,其角色意义的产生场所只有公主陵,公主陵以外,他的角色就可能转换为随俗角色或其他角色。

  以兀赫尔达为首的祭祀组织还要管理公主陵的财产。这笔财产中,除了陵园建筑、雕像画像、经会法器、祭祀用具等外还有祭祀之日或其它时间由还愿者们还愿、捐献的牲畜、钱物、祭祀品等。另外,还有由本组织为了扩建或修复陵园而化缘而来的财产。1949年前,公主陵的畜群一直保持着一定数量。但到土改时仅存15只羊,分给了当时的承包牧户。从1989年重建,迄今公主陵畜群有羊200只左右,主要来自祭民的供奉。这群羊,苏木不征税,放牧不分草场(四个营子早已分了草场),每年产羔中的25%给承包放牧者当酬劳,另外,羊毛绒也归承包者。原畜群及其75%的产羔归公主陵。由此,公主陵的畜群每年都保持着一定比例的繁殖。从这一畜群的牧业收入和其它供奉里支付公主陵祭祀活动和其它开销所需的公共资金。

  (2)祭祀喇嘛——桑布

  祭祀喇嘛是公主陵祭祀组织中的一员。1964年以前的祭祀喇嘛是由珠腊沁庙派出的,他负责内祭祀的相关仪式环节和平时续点祭灯祭香的任务。祭祀喇嘛如同兀赫尔达,也是一位专业性民俗角色,其角色意义产生的主要场所是公主陵。公主陵以外,他的角色也时常转换,但不像兀赫尔达那样变成随俗角色,而由于负载着喇嘛教文化的特殊因素,因而始终保持着其专业性特点。我们只要看看现在的公主陵祭祀喇嘛桑布的角色担当状况,便可了知。

  桑布生于1944年,9岁进珠腊沁庙当班弟。10岁还俗上小学,15岁从小学6年级毕业。16岁又当喇嘛。20岁任珠腊沁庙骨干诵经员。1964年珠腊沁庙的最后一次经会结束后回家务农,是年22岁。1966年珠腊沁庙被拆除。1984年去塔尔寺受戒。后来在巴林右旗荟福寺当了6年的领经师。懂蒙古文,可流利地念藏文佛经,但不具备把藏文译成蒙古文的技能。现为常住公主陵的祭祀喇嘛,而且每月还要去旗府大板荟福寺参加经会。

  桑布喇嘛回家务农后,“文革”中把护身佛藏于燕子窝里,躲过了一劫。当时有很多人家把所供佛像都献火(烧掉)或“送”到山洞里去了。而有的人却在房墙上挖洞把佛像藏了起来。据桑布喇嘛说,他即使在“文革”中也没有间断过7月、清明、腊月公主祭祀。在“文革”中没有挨过很重的批斗。桑布喇嘛说,在重建公主陵之前,他曾动过去住五台山或雍和宫的念头,后来荟福寺的管理者也有意要调他去,但他始终都没有离开村子。重建公主陵后,在第一次祭祀上珠腊沁的长者们给他敬酒,请他留下来看护公主陵,他答应了。起初,住在一间10多平米的又窄又冷的小屋,后来条件慢慢改善,现在已经给他盖了3间宽敞明亮的砖瓦房。他也成了巴林右旗民族宗教局登记在册的喇嘛,每月都有工资。另外,苏木和公主陵管理委员会也都给予各方面的照顾,所以他过着衣食无愁的日子。唯一犯愁的事,就是找不到合适的徒弟,以把所学的东西传授。

  我在2002年的调查中曾几次去桑布喇嘛那里作采访,每去一次都能碰见村民有事来找他。第一次去时碰见一位老妇人在他那里,她家丢失了一只羊,让喇嘛占卦羊究竟走失何方,能否找得到。喇嘛看了看蒙古文占星书,答复老妇人说羊在东南方位,但可能寻不回来了。另外,老妇人的小孙女的嘴角上长了疮,让喇嘛用香净了净。按民间的理解,嘴角长疮是因为吃了不干净的食物,所以用香来净化,方能痊愈。这里,喇嘛的角色既是占卜师,又是医师。有人说,喇嘛的占卜还很灵,村民牧仁几年前就曾亲身验证。当时,他丢了几只羊,找了几天没有找到。正绝望之际,在村头与桑布喇嘛相遇,喇嘛主动给他占卜,说羊在东北方位,尽管去找,届时将有一位黄脸人为他提供确切的消息。从不迷信的牧仁虽然将信将疑,但还是以试试看的心理,往喇嘛所指的方位去找。在村北的牧场上,他果然见到了一位名叫孟和的人(他的脸色黄),此人给他提供了确切的消息,最后他从毛敦伊和营子的羊群里找到了那几只走失的羊。当我问及此事时,喇嘛还很谦虚,说自己的占卜在很大程度上是蒙的,没有多大奥妙。话虽如此,村民们还是来请他占卜,他也就这样延续着他所掌握的传统文化技能,使之发挥着功能。

  第二次去桑布喇嘛那里时,有一位中年妇女请他念驱邪经,作为酬劳,她给喇嘛带来了菓子等食品,还帮喇嘛做了一顿中饭。她走时,喇嘛吩咐说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邪再不会招惹她了。喇嘛的存在就这样发挥着作用,在俗民难以言说的心理深处。第三次去时,碰见一位中年男子,他从北京请来一尊财神爷护身像,要让桑布喇嘛念经开光。因为他打算在北京与人合伙办一处旅游点,所以需要财神爷保佑他生意兴隆。财神爷护身像当然是从小摊上卖的,是通过一次世俗的交易换来的商品,但一旦让喇嘛念经开光,就成了保护神,也会显灵了。作为酬劳,他给喇嘛带来了一副玛瑙念珠。财神爷是道教神,喇嘛是喇嘛教三宝之一,按理道教神不应由喇嘛去开光,但这里桑布喇嘛却做了,而且念的是喇嘛教经。求者也对此信而不疑。民间信仰就这样存在着,有时人们的需要就可决定它的形态。

  可以说,桑布喇嘛是一位大忙人,他不仅操持着公主陵祭祀事宜,满足着全村人平日还愿、求卦、求医、驱邪等需要,同时还在红白事上扮演着特定角色。但他的角色中最重要的还是公主陵祭祀喇嘛一角,如果公主陵没有重建,桑布也只不过是一位普通喇嘛,或许早已去了大板的东庙或雍和宫或五台山,而不会成为珠腊沁民俗生活中的专业性民俗角色。也许,公主陵祭祀喇嘛的一角赋予他一种民间信仰活动中的话语权利,致使人们相信其灵验。在红事上,桑布喇嘛的主要工作是选择吉日,而在白事上他所扮演的角色就可以说是举足轻重了。首先,他为临死之人打铃念经,然后超度亡灵、守灵、送灵,丧后第三天或第七天念经,等等。郭雨桥说:“喇嘛是丧礼的总导演,死者灵魂的安顿者。他的活动不仅贯穿了葬礼的全过程,而且更有超前性和延后性。人没死他就来了,人死三年后他才离开”, 桑布喇嘛在珠腊沁的丧葬习俗中的民俗角色就是如此。他在白事上念的经文主要有《圣普贤菩萨行愿品》、《圣慈氏行愿品》、《初中后善原》、《入菩萨行原迥向品》、《往生极乐净土原》等喇嘛教日颂。在这种仪式上,喇嘛的收入往往也不少。

  桑布喇嘛还是一位传统文化的储存者,笔者对当地敖包的调查内容大部分来自于桑布喇嘛。现在全村四个营子的敖包祭祀、神树祭祀上凡由喇嘛完成的工作都由桑布喇嘛包干承担。除了本村的敖包,他还被邀请到其它地区的敖包祭祀上念经,其中包括全旗最大的敖包——赛罕山敖包。当然,他每月还到旗府大板镇荟福寺参加经会,但这不能完全算做是民俗行为,因为这是官方——民族宗教局组织下的宗教活动任务。由于受过的专业训练有限,所以他对教义不见得懂得深,但这似乎并不防碍俗民们给予他信任和期望,因此他毅然在珠腊沁的民俗生活中扮演着极其重要的角色。

  桑布喇嘛在公主陵祭祀中扮演的角色内容已经在“内祭祀”的部分中讲述得比较清楚。这里说的都是他在内祭祀以外担当的角色,从这里可以了解到桑布喇嘛的角色内容相当丰富。其中包括祭司、占卜师、医师、超度亡灵的诵经师……等等。本来,1964年以前由珠腊沁庙派出的祭祀喇嘛在整个珠腊沁村民俗活动中担当的角色任务并非如此“繁重”,因为当时有很多专门的喇嘛医师、喇嘛相师等,另外更有达喇嘛、领经师等高层喇嘛教人员,所以俗民们在信仰民俗活动中需要喇嘛教专职人员参与时,有很大的选择余地。而今天情况就不同了,整个村子只有一位喇嘛,因此以往的角色任务都被集中到了这一位喇嘛的身上。仅以占卜一项来讲,1949年以前,珠腊沁庙曾有一位名叫乌力吉的喇嘛,经常用铜币或念珠为人占卜,但他不是祭祀喇嘛。而今天,乌力吉喇嘛当时的角色被移植到了桑布喇嘛身上。除此之外,一般家庭中婚嫁、丧葬、禳病、驱灾等事,都请桑布喇嘛诵经。这是由于俗民从多种信仰民俗需要和期望出发,要求他充分发挥其民俗特长,并身兼数职,从祭祀到婚丧礼,再到医病、占卜,变得无所不能。所谓“物以稀为贵”,而对民俗角色来讲,也许更应该说,角色“以稀为集”和“以稀为能”。

  桑布喇嘛是珠腊沁庙的最后一位喇嘛。他从小被置于喇嘛教习俗的包围之中,因而接受了在今天看来较为独特的习俗化实践。这种习俗化的有效性实践,除了直接培养他对习俗规范的遵守意识之外,还使他积累了丰富的民俗知识,掌握了运用习俗的能力,具备了民俗素质的功能。另外,由于多次亲历多种民俗实践,所以最终被养成一位负载多种专业民俗技能的多功能民俗角色,并随着信仰民俗地位在整个村落民俗体系中的提升,正日益活跃于本村多层次俗民群体的信仰民俗生活当中,发挥着自己平凡而独特的作用。

  结语

  珠腊沁村的公主陵祭祀是历史形成的习俗,具有严密的仪式规程。这个祭祀有一种复调式结构,而且正因为这复调式结构,才养成了世俗和喇嘛方面的专业型民俗角色。而这两个民俗角色,又由于俗民的世俗与信仰要求,变成了复合型民俗角色。这些复合型民俗角色的功能是多方面的,他们不仅积累了丰富的民俗知识,掌握了运用习俗的能力,发挥着民俗角色模型的榜样作用,而且以锲而不舍的努力和热情推动和引导着全村的信仰民俗活动,满足着俗民群体的多种民俗需要,让这个群体在社会变迁中因袭着习俗惯制。

  Polyphonous cult and complex folk role

  Research on the cult of Zhulachin village Princess’s tomb

  Nachin

  (The Institute of Ethnic Literature of Chinese Academy of Social Sciences, Beijing, 100732 )

  [Abstract] The cult of Zhulachin village Princess’s tomb is formed as a custom through the history, which is processed strictly. It is a polyphonous structure, which produces the professional folk role in terms of common customs and Lama. Because of the requests for common customs and religion, these two roles become the complex folk role.

  [key words] Princess’s tomb, Polyphonous cult, Complex folk role

  注释:

  1. 乌丙安:《民俗学原理》,辽宁教育出版社,2001年,125页。

  2. 乌丙安,127页。

  3. 《巴林右旗志》编纂委员会:《巴林右旗志》,内蒙古人民出版社,1990年,726—727页。

  4. 斯钦毕力格:《珠腊沁——一个蒙古村落的民族志》(手稿),笔者收藏。

  5. 珠腊沁村有过一座寺庙,叫做珠腊沁庙。老庙于清咸丰四年(1854)兴建,系巴林右旗13座名庙中的一座,最多时有过300位喇嘛,1949年仅剩50多位喇嘛。1966年被拆毁。(嘎拉增、呼格吉勒图、巴图巴雅尔编:《昭乌达寺院》,内蒙古文化出版社,1994年,236页。)

  6. 斯钦毕力格:《珠腊沁——一个蒙古村落的民族志》(手稿)。

  7. 最先享用的一份,如物之第一件,饭之第一口,酒之第一盅。

  8. 笔者采访记录。

  9. 一座庙里有八位骨干诵经员。

  10. 曼扎罗,亦即“曼荼罗”,在念经时为防止鬼怪缠绕而堆的土墙。参见曹都《宗教词典》221页上的解释,内蒙古教育出版社,1996年。

  11. 归依,或写“皈依”,是格鲁派喇嘛每天最先念的经文。有关“归依”的解释参见曹都《宗教词典》49页。

  12. 参见曹都《宗教词典》339页上的解释。

  13. 参见曹都《宗教词典》82页上的解释。

  14. 祷祀是赞美被祭祀的佛陀、神灵的祈祷经文。“公主祷祀”是一篇藏文经,据说是章嘉国师所撰。内容为赞美公主神,并向她祈求赐予福分。参见曹都《宗教词典》278页上的解释。

  15. 献沐浴,也称“侍浴”,佛教教徒出于敬奉神灵而净化神灵一种仪规。参见曹都《宗教词典》58页上的解释。

  16. 意为让祥瑞永驻。

  17. 公主陵现任祭祀喇嘛。

  18. 乌丙安:《民俗学原理》,辽宁教育出版社,2001年,128页。

  19. 斯钦毕力格:《珠腊沁——一个蒙古村落的民族志》(手稿)。

  20. 这里须对珠腊沁村的榆树林做一个说明。1703年,建完公主陵后,曾把本村境内方圆18里地划为公主陵香火之地。从此,这方圆18里地山水、树木、草场就成了不可触犯的禁地。由于这样的禁忌和保护,公主陵背后的椴树山上椴树长成了茂密的自然林,公主陵以东查干沐沦河东岸长出了美丽壮观的榆树林。珠腊沁人称榆树林为“陵园脚下的树”,封为神圣,从不触犯。

  21. 斯钦毕力格:《珠腊沁——一个蒙古村落的民族志》(手稿)。

  22. 依据2002年9月对桑布喇嘛的无结构访谈。

  23. 郭雨桥:《蒙古通》,作家出版社,1999年,173页。

  (编辑:郭翠潇 来源:CCTV.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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