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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今]“摇钱树”的古往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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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今]“摇钱树”的古往今来

“摇钱树”的古往今来

   王子今 

光明网  刊发时间:2009-05-07 09:34:54 书摘

 

  “钱”是许多民俗现象的道具,也是特殊的文化象征符号,与钱有关的“摇钱树”也是如此。

四川西昌出土汉代“摇钱树”残片

 

汉代墓葬出土的“钱树”

  汉代墓葬中,多有被称为“钱树”的随葬明器出土。这种器物大多分为两件:上部为青铜树形铸件,有主干和枝叶,枝叶往往附有钱形挂饰,并且有人物、禽兽形象,有的树干上铸有佛像;下部为树座,树座有陶质、石质和铜质多种,表面有山峦、人物、神兽图像,也多饰有钱纹,顶端中空,用以插立上部的青铜树干。

  20世纪40年代,考古学者冯汉骥注意到四川彭山崖墓出土的这种器物,定名为“钱树”,基本得到学界认同。也有的学者称其为“摇钱树”。

  此后,这种器物陆续出土于四川、云南、贵州汉代墓葬。就考古发掘资料的数量来说,以四川为最多,云南次之,贵州数量较少。

  由于这些汉代墓葬在发掘时大多已遭盗掘,“钱树”出土时多为残件,只有四川彭山和广汉出土的两件依然完整。

  有的学者综合分析了“钱树”出土资料,指出“钱树”流行的时间,大致在东汉初年至三国蜀汉后期,也就是公元84年至公元253年期间。研究者将已经发现“钱树”或“钱树座”的地点之间的交通关系进行了分析发现,迄今为止出土的“钱树”及“钱树座”,主要分布在古代西南丝绸之路三条主干线上。

  这一分析,可以说指出了重要的历史文化线索。尽管个别意见尚须商榷,但是总的考察收获,无疑使人们对于“钱树”的分布及其有关社会文化现象,得到了新的认识。

  所发现的“钱树”的造型特征,共同之点在于均在树干及枝叶间悬挂钱形装饰。其钱大多是“五铢”。附属装饰,有车马,人物,龙、虎、象、鹿、羊、辟邪、玉兔、蟾蜍,出现相当多的神话形象,其中以西王母形象最引人注目。

  而与西王母传说有关的青鸟、九尾狐等,也构成神话世界的重要内容。

 “钱树”的文化象征

  对于“钱树”的具体文化象征意义,已经多有学者参与了讨论。

  于豪亮先生引录《三国志·魏书·邴原传》裴松之注引《原别传》的一段文字,以为与“钱树”有关:

  原尝行而得遗钱,拾以系树枝,此钱既不见取,而系钱者愈多。问其故,答者谓之神树。原恶其由己而成淫祀,乃辨之,于是里中遂敛其钱以为社供。

  《太平御览》卷八三六引《邴原别传》文字略同。于豪亮先生认为,“这是关于钱树最早的记载”。然而他又指出,“但是从这段记载中看不出当时是否已有像后代那样的‘摇钱树’的传说。这大概是由于钱树的传说当时极为普遍,人们以为没有必要将它记录下来的缘故。”他注意到“作三山耸立之状的钱树座”,提出了“钱树、钱树座、鱼龙漫衍之戏以及后代灯中的山,都从同一传说——海上三神山而来”。对于“钱树”本身的意义,他又指出:“钱树的出现,正反映出当时货币的使用已很发达,人们认为掌握货币就是掌握财富。

  俞伟超先生就《邴原别传》的记载也有这样的分析:“这个传说,正说明在社树之上系钱,是汉末的一种淫祀,钱树显然就是模仿这种淫祀的,而在钱树流行的地区内,这种淫祀看来是极为泛滥的。”“以树的模型随葬,最可能是用来象征社神(土地神)。”对于这一情形的普遍出现,他又有结合社会演进历程的推断:“当农村公社逐步解体,大土地所有制日益膨胀以后,我想,一些地方豪右就可能控制一地的社神,作为维系和压榨没有完全摆脱公社传统束缚的农民的一种特权。西汉晚期以后这些地方豪右高居历史舞台,墓内开始出现这种随葬品,或许正反映了他们可以像私有财物那样控制社神;当然,他们不可能真正把社神完全作为私有物,而可能只是以一社之长的身份来控制社神。”

  对于同一文物遗存形式出现佛教内容的事实,他指出,“钱树的品格既明,就可懂得所以在陶座上作出一佛二弟子或二菩萨,正因为钱树及其陶座本身是象征一个受礼拜、供奉的身物。还应当指出,在其他的陶座上又经常可见到东王公、西王母等神人。显然,当时的社祀同早期道教的一些礼拜活动首先交错在一起,后来,佛教信仰也就逐步渗入到这种最普遍的、传统的社祀活动中去了。”

  与于豪亮、俞伟超先生“神树”或即“社树”的解释不同,钟坚先生所提出的“神树”说,则有另外的涵义。他认为,“所谓‘摇钱树’这一称谓是不准确的,应为《山海经》中所描述的各种神树的综合造型。”“钱树”和“钱树座”应当统称为“西王母所居之昆仑神山及神树”。其“神树”概念,包括《山海经》中的扶桑(扶木)、建木、若木、寿木等。

  江玉祥先生的解释又有所不同,云南昭通桂家院子东汉花砖墓出土“钱树”的叶片上有“金华”二字,“历来无人注意,无人解释。我认为,‘金华’就是我们称为‘摇钱树’的这种明器原来的名称。”

  陈江风先生认为,“钱树的构想与神树、天梯的神话信仰相关,钱树座实际上就是海中神山的模拟,而‘钱树’则是通天的阶梯、日月出入的宇宙之树的象征。它是对中国古代神话中有关建木、扶桑、若木等宇宙树的图演。”他还提醒人们注意,“钱树之‘钱’究竟何指?其隐义可从神话资料和考古实物中寻觅。钱纹首先作为太阳的象征而展现其文化意义。”《山海经·海外东经》关于扶桑说道:“扶桑,十日所浴”,“有大木,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淮南子·地形》说,若木“末有十日”,这些说法,“均明白无误地点明了神树与十日的关系,日为阳,阳表生,故钱树即为生命之树。用于墓葬则表示其为灵魂升天之树。将钱树置于墓葬的主要功用是安魂,是灵魂仙升等精神寄托的显现。”此外,“钱纹的另一个象征意义是拟指通天之门。钱纹出现于汉代,而在商代的铜树上所挂的则是璧瑗。”“商代铜树上的璧瑗本为通天的象征,而铜树则是通天阶梯的意旨。”“在汉代由方孔钱纹取代商之璧瑗,属于时代变革以后文化原型的新置换,没有从根本上改变其文化传统:树座是仙岛,钱树是登天之梯,钱纹继承璧瑗的文化功用,是天门或天界的象征。”他说,“钱树以仙岛、天梯的神话信仰为基础,以安魂慰死为主旨,以登天得阳、长乐永生相标榜,以人间、鬼界的阻隔及天、地的交通为构想,在抚慰死者的背后,潜藏着生人乞宁获佑的心态。”

  也有人认为,“钱树”随葬的意义,主要在于“钱”的象征涵义。“钱以外廓之圆表示天,以中心方孔表示地。所以钱有天地抱合、阴阳相就之兆,阴阳化生可以佑生安魂。现今出土的钱树残片大都出自墓葬之中,由此,我们又可以推断:‘钱’主要具有驱祟护墓、佑生安魂的意义。”论者以为,此外,“钱树”所以为“树”,这是因为,“第一,树是鬼神依附的载体。”“第二,树具有大地繁殖统治中心的‘寓意’。”“第三,‘树’是通天的阶梯。”于是得出结论说,“‘钱’是通天之门,具有‘除阴避祟,佑生安魂’的功用,而‘树’则是鬼魂之所居、万物繁殖的统治中心、宇宙之树、生命之树。‘钱’与‘树’具有互通之处,它们的结合强化了生人对亡者的‘去阴得阳、安魂佑生、登天成仙、长生不死’的美好愿望。所以‘摇钱树’最初是为墓葬服务的,属于明器的一种。”

  对于“钱树”的文化象征,可以说众议纷纭,但是大体都公认,这种器物的出现和流行,显然与“钱”在社会观念中占据的重要地位有关。

 

 “摇钱树”礼拜:悠久的民俗现象

  “钱树”或“摇钱树”,长期成为民俗观念中一种意味着财富之源的象征。

  清人富察敦崇《燕京岁时记》“摇钱树”条说到北京旧俗有岁末制作“摇钱树”用以祈年的风习:

  取松柏枝之大者,插于瓶中,缀以古钱、元宝、石榴花等,谓之“摇钱树”。

 

山东潍县年画“富贵满堂”

  这一风俗的文化遗存在其他方面也有体现。

天津杨柳青门画“摇钱树”

  例如,中国传统民间木刻年画,多有描绘“摇钱树”的画面。

  清代杨柳青以“摇钱树”为主题的门神画,画面为一满盛珠玉、珊瑚、金钱、元宝的聚宝盆,书有“聚宝盆”字样,有金钱为饰。聚宝盆中生一树,枝上挂有串钱,枝叶间又有数十枚散钱悬缀,钱文可见“天下太平”、“五谷丰登”。四童子攀摘树钱,有整枝折下者。

  山东潍县的“摇钱树”画面,则是钱币整齐地铺缀于树枝。南京高淳的“摇钱树”木雕,则两株“摇钱树”并列,各有孩童攀折,树下以簸箕、木铲、推车收储,一如农家场上作业景象。而两株“摇钱树”枝上所繁密缀生者,一为钱币,一为元宝。

  在一组题“金玉满堂”“长命富贵”的年画上,也各以“摇钱树”为主题。两棵树上钱的缀生形式有所不同。“金玉满堂”图上两童子手持钱枝,“长命富贵”图上两童子手捧金钱。分别以“金玉满堂”、“长命富贵”为钱文的硕大钱型牌饰,平悬于树干前。

  清代朱仙镇以沈万三故事为题材的门画,也有“摇钱树”画面。(沈万三是明代巨富。王世贞《国朝丛记》说,“大豪沈万三伏法,高皇帝籍没其家,所漏赀尚富。”)画面可见沈万三和沈夫人及一女侍在观赏聚宝盆中的“摇钱树”。沈万三的衣服,竟然也是以钱文为图案。

  清代绵竹墨线版印条屏也有“摇钱树”画面。一对夫妇在树下对语,树上一童子摘取金钱,下有一童子以容器接承。树上所缀钱均为单枚,没有串钱。据说描绘的是清人《天缘记》传奇所说天女张四姐下凡,与贫士崔文瑞结合,点化一“摇钱树”的故事。画面钱文为“顺治通宝”、“康熙通宝”、“雍正通宝”、“乾隆通宝”、“嘉庆通宝”、“道光通宝”、“咸丰通宝”、“同治通宝”、“光绪通宝”。

陕西神木灯画“金玉满堂,长命富贵”画面以“摇钱树”为主题

清代朱仙镇年画“沈万三”

 清代四川绵竹年画“张四姐与崔文瑞”


  对于明清时代民间流行的“摇钱树”画像,有的学者已经进行了民俗文化的分析,指出这种文化象征物从具有浓郁的神话色彩,到“显得十分世俗化”的变化,与“商业的发达,老百姓对财富的追求”有关。研究者还进行了不同文化体系类似现象的比较研究,认为中国的“摇钱树”与西方的圣诞树有本质上的一致。这主要表现在,“它们均以树为主体形象,树上均挂有一定寓意的配饰。圣诞树是礼物盒,而‘摇钱树’是铜钱。它们的功用类似,在人们的潜意识里,均寄托着人们的情感。它们情感的表达方式相同,都采用了象征手法,即用具体的事物表现某种特定意义。尤其是它们均以生命树为主体,与太阳、永生有着密切的联系。”当然,这里所说的主要是近数百年来民俗信仰中的“摇钱树”,而两汉前后墓葬出土的“摇钱树”则以“亡者”为对象,情形有所不同。

  (摘自《钱神》,陕西人民出版社出版,定价:18.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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