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子

人在白山黑水间
刘锡诚



东北大汉曹保明已经出版了40多本书，不是那种可以坐在屋子里向壁虚构的小说和故事，而是根据多年来在白山黑水间向木帮、船帮、马帮、参帮、金帮等各色人等调查采访、搜奇寻异而得来的珍贵资料写成的。如什么《东北土匪考察手记》、《响马驼龙》、《东北行帮》，什么《东北挖参史》、《东北淘金史》、《东北狩猎史》、《东北麻烟史》、《东北伎院史》等，只要写出这些书名来，就肯定无疑地会使读者叫绝！



他在民俗的领域里，博学多才、广纳多采、知识丰富。我请他写一部有关东北民俗的书稿，纳入我正为学苑出版社主编的一套《三足乌文丛》中。他交给我一部东北民俗田野调查的书稿，起名叫《乌拉手记》。我一看到这个书名，立刻眼睛一亮：他真的抓住了白山黑水间发生的那些神秘莫测的人和事！“乌拉”者，满语，指东北松花江两岸地域。他在献词中说：“如果你没有去过乌拉，你就没有见过森林、土地、江河。乌拉，那是一块到处都会让你感动，同时你也可以感动别人的土地。”读了他的书，我感慨于他所使用的材料，大部分来自他的第一手调查或亲历的材料。那些发生在苍莽大森林里的伐木者和挖参者，在浩瀚湍急的河流中的放排工和捕鱼者，在人迹罕至的沼泽峡谷里的淘金者被马帮，他们那种让普通人一生一世都可能是闻所未闻的新鲜事儿，那些奇奇怪怪而又是地域文化传统所养成的风俗习惯，那些在特定的环境中人与自然之间既相互协调又相互伤害的故事……在我面前展开了一幅幅陌生的图画。



在多灾多难的中国近代史上，由于不同的原因，在内地（主要是我的故乡山东）生活不下去的人，便会挺而走险，迫逼踏上一条“闯关东”的路。一个“闯”字，里面包含着多少人生辛酸？关东在哪里？就是白山黑水之间、冰天雪地之境的那块神秘广袤的宝地。有的去垦殖黑土地，有的去大森林里挖参，伐木，狩猎，打渔，放排，有的去给富人或老毛子当劳工，有的去当强盗（红胡子），出没于森林和青纱帐，打家劫舍、杀人越货。在旧社会，“闯关东”名副其实是条不归之路呵。我们从曹保明的《乌拉手记》的字里行间里，透过对各色人等和奇风异俗的记述和描写，领略了这些畸零者们的人群的生活，感受到了他们所经受的种种艰险和困苦，明白了东北汉子的那份豪爽、正直、勇敢、吃苦耐劳的品格是怎样养成的。这才是地道的东北文化。



在作者笔下的东北大地，人与自然的关系，是最神秘的，也是最耐人寻味的。挑战大自然，是作者的一个重要思想。他说：“人与自然的关系是一种复杂的关系，有时人能勇敢地去挑战大自然，哪怕粉身碎骨；有时人又胆小如鼠，在那仿佛没有生命的大自然面前甚至不敢抬手举足，人的一生一直处于对自然的了解、探索的艰难旅途之中。真正的勇敢者是勇敢又谨慎的人，是不断总结前人的经验教训大胆探索的人。东北民俗风情中呈现出许多与常规的自然现象不同的文化形态，是人与自然撞击的结果。其中有人改造自然的勇猛的追求，也有自然对人的残酷的桎梏。”他的这个结论性的概括，是没有先例可援的，可以说是他在深入到那些人群和境遇中，从观察、访问和体验中得出来的。比如，他说：他在考察长白山区（包括大小兴安岭）的一些行帮时，发现他们的行动非常地谨小慎微，如放山、进山，决不能乱开口，不能说错话，不能大声叫喊；发现了动物，不能叫错了名，如果叫错了，就得自个背着；见了蛇不能叫蛇，必须叫“钱串子”，不然就得自己拿着；不能碰撞任何不可碰撞的草、树木、动物等。在老林子里挖参是非常危险的。老林子里终年不见阳光，人一进去，顿觉天昏地暗，树中间的草没有一处不是比人高，树上、草中处处埋藏着杀机。别说人进去会迷失方向，最后变成一堆白骨，就连那蛇、毒蜘蛛、蚊蝇、小咬，都会拉开大网，等待着渺小的人去就范。挖参的人，手中没有别的武器，只有一根“索拨根”，在充满死亡危险的老林子里活动，如果不处处设计自己的语言、行为，往往会由于自身的轻率或疏忽而铸成大错，以至丧生。所以才有了种种的行规和习俗，对于这些看似奇怪的行规和习俗，一旦在你了解了当地的山川、地理、民族和文化背景后，也便迎刃而解、甚至触类旁通了。



由于山东与关东有着特殊的血缘关系，在儿童时代，我就熟知关东的三句俗语：窗户纸糊在外；养个孩子吊起来；姑娘叼个大烟袋。当然，在曹保明的笔下，关东的奇风异俗，远不止于这些生活领域，他甚至对“国土遗迹”一类饶有兴味的问题，也多所涉猎。如对遍布“金子镶边”的“三千里江山”——东北各金矿和淘金人群的记述中，就记下了夹皮沟、老金场、老牛沟金矿附近的“母石”，赫哲人居住的莫力达瓦沼泽一带的亿万年前成的万丈峡谷（地壳运动所致），由黄土堆积而成的千年辽金古城遗迹，《山海经》里称为“大荒山”的长白山十六世纪以来三次大喷发及其遗迹等。这些民俗和遗迹的造成，成为一种地方文化模式，但如果我们从社会学的角度来看，却无不镌刻着东北人民艰难的生活足迹，流淌着东北人民祖祖辈辈的心血和汗水。



作者年轻时，经常深入到白山黑水和大森林里去作考察，有时连春节都是离开家人在外地渡过的。因此，他搜集和拥有数量可观的调查资料和现场图片。他从一个大学中文系的毕业生，很快变成了一个精神的富有者。他的这部新著的最显著的特点，就是运用了大量第一手民俗田野调查资料。而田野调查资料，不仅以其鲜活性而使行文生动诱人，而且也使其论证建立在实证的基础上。在当代人文科学领域里，实证业已成为人们惯用的方法。

2001年6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