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德克利夫-布朗：功能-结构主义思想演进描述
摘要： 拉德克利夫-布朗在《安达曼岛人》中，结合安达曼人的习俗阐述出了他早期的功能主义思想。本文通过对此书中布朗的功能主义思想和方法论的分析，进而论述了布朗的结构-功能主义思想，从中体现出布朗功能-结构思想的演进。
关键词：拉德克利夫-布朗
《安达曼岛人》
功能
结构
拉德克利夫-布朗是功能学派的代表人物之一。在他的早期著作中，他初步阐述了他的功能主义思想，指出各个文化现象都具有一定的功能，对整体产生着影响。随着布朗对功能思考的加深和各方面思潮的影响，布朗将功能与结构联系起来，提出了功能-结构主义，区别于马林诺夫斯基的功能论。1906-1908年，布朗前往英帝国殖民统治下的安达曼群岛，对岛上的土著居民进行两年的实地调查之后，回到英国撰写完成《安达曼岛人》一书。作为布朗的早期著作之一，布朗不仅在书中记录了安达曼人的社会组织、信仰、仪式、神话与传说，还通过对其仪式、神话与传说的阐释表达出他早期的功能主义思想和对归纳方法的使用。
一、 布朗《安达曼岛人》中的功能主义思想
《安达曼岛人》体现了布朗早期的功能主义思想。布朗说：“功能是各种事物对人的生活、思想、情感所带来的影响，从而由这些影响，对社会凝聚力和延续性所造成的影响。”① 他认为社会作为一个有机体，社会中的各种文化现象及事物都是有机结合，对社会发挥着一定作用的。在此，我将分两点对布朗在《安达曼岛人》中的功能主义思想进行论述。
（一）文化整体有机论
布朗强调文化的整体性，将文化视作“一个整体的系统”。他认为探索各文化元素的意义需要从与之相互联系的其它文化元素和文化整体中进行研究，“孤立地研究某个现象是不可取的……应该将社会作为一个整体，即‘任何文化都是一个整合的统一体或系统，在这个统一体或系统中，每个元素都有与整体相联系[1]的确定功能。’”②文化中的各个元素都对整体发挥着一定的作用。在众多学者对文化发展的观点倾向于达尔文进化论时，布朗提出了反对的观点。他认为文化的[2]发展并不只是单一的发展过程，而是具有多样性和复杂性。布朗吸收了斯宾塞和涂尔干的“有机类比”观念，指出社会中各文化元素是有机结合，互相作用的。就如有机体中的各器官一样，是相互联系，对整体发挥着某种作用。
在《安达曼岛人》中，布朗说：“原始社会每一种习俗和信仰在社区的社会生活中都起到某种特定的作用，就像活体的每一个器官，在这个有机体的整体生活中都起着某种作用一样。诸多制度、习俗和信仰构成了一个单一的整体或体系，左右着社会生活，而社会生活与有机体一样，是实实在在存在的，同样受到自然规律的制约。”①不难看出，布朗既强调社会文化的整体性，也强调文化元素间的整合性对整体所起的作用。
（二）安达曼岛人习俗的社会功能
在《安达曼岛人》一书中，拉德克利夫-布朗详细论述了各种文化现象及事物的社会功能是依赖于个人系统情感体系的建立来发挥作用的观点。他将习俗与安达曼岛人在习俗中产生的思想情感的关系进行解释。他指出：“在某个特定社会中，人的行为要依靠存在于每个人中的一个系统化的情感体系来进行必要的控制。”②这种情感体系包括道德义务感和各种形式的依赖感。布朗在记录土著的神话传说时就发现这样一个现象：同一种故事在不同的场合可能会有不同的版本。比如土著对闪电的解释有两个：一是认为闪电是某个人抖动了大腿；另一种说法认为闪电是比利库划下的火柴。他们并不一定要在两种解释中选择一个而排斥另一个。拉德克利夫-布朗对这种现象分析说：“原始社会的神话只不过是原始民族试图表达某种思想和情感的产物”③，神话和传说的目的不是为了给出现象或习俗以合理的解释，而是为了表达情感，他们通过这样一种情感的表达来形成自己的道德体系，从而使情感具有一定的社会功能。
仪式、神话与传说建立了安达曼岛人的情感体系，使个体在系统的情感体系中规范约束着自己的行为。因此，安达曼岛人的仪式、神话与传说的功能即是维系社会的凝聚力和安定团结。如在北安达曼岛的海滨居民里，吃龟仪式是当地原住居民成年礼中非常重要的仪式之一，是群体为某个新成年者所举行的仪式。整个仪式的程序大致为：新成年者在长时期的禁食海龟肉后，群体中的成年者就要为他正式的举行一个吃龟仪式。仪式中，这一新成年者需要坐在海芙蓉树叶上，双手夹住树叶，并保证能让这种树叶盖住自己的肚皮。仪式开始时，部落中的一个长者会作为仪式主持人给新成年者身上涂抹上海龟油并喂食海龟肉。期间，小伙子的女性亲属则要坐在旁边大声啼哭。之后，主持人用黏土抹遍新成年者的全身。在第一部分仪式结束等待后几天的仪式时，新成年者都需一直坐在海芙蓉树叶上，不能睡觉。吃海龟肉时也只能用海芙蓉做的扦子夹着吃而不能让手指碰到龟肉。仪式一般需要三四天才能完成。最后的一道程序为跳舞，即新成年者被涂上黏土进行妆饰后就站在由一群男人围成的圈中央与大家一起跳舞。仪式结束之后，新成年者就可以放心大胆的吃龟肉了。
布朗对这个仪式分析为，主持人对新成年者的喂食和最后的跳舞行为都是社会对新成年者新的身份的接纳。仪式中，女性亲属的哭泣表示新成年者离开父母的依赖，以个体身份与社会融为一体的意思。最后一道程序的舞蹈是“对舞蹈参与者之间的团结关系的确认”，如拉德克利夫对习俗记录的那样，土著可以通过仪式、舞蹈来增强成员间的集体感，也可以通过在舞蹈中禁止某个成员参加而表示出社会对那个成员的排斥。吃龟仪式让新成年者强烈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和在社会中所处的位置。
仪式、神话与传说给了安达曼岛人以行为规范。吃龟仪式的庄重性和严肃性让成年者对食物的威胁性产生恐惧，从而认识到应慎重对待食物。拉德克利夫解释说：“既然在安达曼群岛的生活中最重要的社会活动就是获取食物，而且频繁地使社会情感转化成行动的是与食物有关的东西，那么，就应通过孩子与食物的关系来教育他，使之明白自己与社会的关系，从而使那些情感在其头脑里扎根，或者将那些情感提高到必要的强度”①。然而，因为土著在幼年时期，行为几乎是不受任何限制的，所以安达曼岛人在成年以后会有许多关于食物的仪式，这是土著获取社会教育的一个重要途径。在整个仪式中，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是，土著希望通过这一仪式的举行使新成年者意识到食物的重要性和危险性，从而慎重对待食物。因为在安达曼群岛，土著经常会遇到食物短缺的情况，让新成年者意识到这些食物的价值是有必要的。而关于食物的神话传说也有很多，其中一个“分野猪的故事”就是要传达出“对于分配食物时的慷慨大方和获取食物时的高超才能这些品质，对于受人谴责的懒惰和贪婪”②的情感，由此“培养慷慨大方的美德，清楚与此对立的恶习”③。安达曼人正是通过这些仪式、神话传说使自己的情感体系延续下去，从而起到维系社会的凝聚力和社会安定团结的作用。布朗的功能主义思想体现了他的整体观，他习惯于从整[3]体的角度去探寻社会内部的功能，坚持认为社会中的各文化要素都是有机结合对整体发挥着一定作用的。
二、 归纳方法的新应用
拉德克利夫-布朗将民族学与社会人类学作比较时，提出二者很大的区别在于研究方法的不同。他说民族学是用的历史研究方法，即着重对历史的补充，探求起源。布朗认为历史方法存有不足，它只能对以为的历史进行猜测，并且对所下结论无法验证。受孔德实证主义影响，布朗借用自然科学的归纳方法，将田野作为实验室，以亲身反复调查来验证自己所做的假设。他指出“这种研究的目的和方法与自然科学或归纳科学基本相同” “归纳方法的前提认为：所有现象都受自然法则支配，运用某种逻辑方法来发现和证明某些普遍规律”①。因此，不同于历史研究方法对历史的拟构，归纳方法是要“探索社会发展的共同规律。”
（一）《安达曼岛人》中归纳方法的使用
在《安达曼岛人》中，我们能够很清晰的看到拉德克利夫-布朗对功能主义思想和归纳方法的综合使用。他以功能主义思想为主导，运用归纳方法来对此进行论证，从而显出了理论与文化事项的完美结合。布朗指出：“对一个原始民族特有的信仰和习俗试图进行解释时，都必须就有关现象的真实特点提出某种通用的心理假说，然后在该假说的基础上进行解释。因此，通常可靠的做法就是拟出清晰的初步架设，为解释打好基础。只有这样，才能对假说的价值进行彻底的检验。”②[4]
布朗在《安达曼岛人》中对安达曼岛人的仪式提出的假说为：“安达曼岛人仪式习俗的社会功能，就在于维持安达曼社会赖以生存（并构成其本身）的情感倾向，并使这些情感倾向世代相传。”③根据这一假说，拉德克利夫布朗分析了安达曼岛人的割痕仪式、吃龟仪式等，并将各仪式中存在的相同特点进行解释，如仪式中的哭泣、舞蹈等，通过对这些仪式的推理研究，布朗所作的假说得到验证。最后拉德克利夫将仪式定义为：“社会使个人感受社会道德力量的手段，这种道德力量或者是直接作用于个人，或者是在某些情况下通过那些对社会生活有重大影响的东西来间接作用于个人。在道德力量对个人的作用下，仪式在个人的大脑中形成一个有组织的情感倾向体系并维持该体系的存在；这种情感倾向体系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在于安达曼人当中，为了维持社会凝聚力的目的而利用人类本性中的一切本能倾向，根据需要来改变、合并这些本能的倾向，使得社会生活成为可能”。④在分析神话传说时，拉德克利夫布朗提出仪式的功能与神话传说的功能相同，都具有维系社会凝聚力和团结的社会功能的假说，然后再以他所收集到的神话传说来对此进行验证。
（二）布朗对归纳方法在人类学应用中的主张
1、观察与假设的结合
古典人类学时期，以泰勒、弗雷泽等人为代表的人类学者都是以二手资料作为研究资料，他们在资料的堆积中去寻求规律。而资料的来源却是一批无专业知识的人去记录收集得来的，如传教士、官员等。布朗摒弃了没有专业知[5]识的人对材料的收集记录和人类学家坐在安乐椅中对其他民族进行研究的做法，主张亲自参与观察，将理论与实地研究结合起来。布朗认为在亲身的观察中提出假设，并以真实所见的多方现象和长期体会来对此进行验证，最终由此形成通则的归纳方法正弥补了民族学历史研究法的缺陷，制止了对未知历史无根据的臆测，而在更大程度上得出准确的判断和结论。
2、普遍规律的发现
在论述归纳法时，拉德克利夫-布朗尤其强调这一方法对普遍规律发现的优点，希望人类学的研究能够“发现支配人类社会行为和社会制度——法律、道德、宗教、艺术、语言等——发展的基本规律”，通过“得到的关于社会发展规律的充分知识，能够使我们得到最重要的实际效果”①。虽然马林诺夫斯基与拉德克利夫-布朗同样强调亲身调查，两人共同开创了科学民族志，但马林诺夫斯基在民族志的写作中更多的是对文化事项的描述，而拉德克利夫-布朗却更注重运用归纳方法对调查地区中的各文化事项进行探讨，从而得出其普遍规律。
随着拉德克利夫-布朗对其功能主义思想的完善，归纳方法在之后又被称作比较方法，布朗指出：“比较方法就是这样一种方法，通过它，我们从具体走向一般，从一般走向更广泛的一般；以此为目的并沿着这条道路，我们就可以获得普遍性，获得以各种形式存在于所有人类社会中的共同特征。”②总之，布朗所主张的归纳方法或比较方法的本质是要探寻普遍规律，从一个社会结构同另一个社会结构的比较中发现这些社会运作方式的普遍法则。
三、 从功能向结构思想的发展
《安达曼岛人》重点表现出的是布朗早期的功能主义思想。1922年，《安达曼岛人》和《西太平洋的航海者》的发表成为了功能学派建立的标志，他们主张任何文化现象都有其一定的功能。但是在此时，拉德克利夫-布朗还主要是对文化的讨论，并未倾向于对结构的研究。30年代以后，布朗开始重点阐述他的功能-结构思想 ，关注于对社会结构的研究。他通过对西澳大利亚一些部落的结构体系进行调查研究，从而阐明原始民族的社会结构。在布朗的功能-结构主义思想中，布朗将结构与功能联系了起来，指出：“功能是整体内的部分活动对整体活动所作的贡献”，结构“是在某个较大的统一体中，各个部分的配置或相互之间的组合。”①[6]结构通过功能来维系它所构成的社会系统。布朗说：“我们也许可以说它是功能的统一性，也许把它看作一个条件。在这样的条件下，构成社会系统的所有组成部分能够充分协调内部一致地一起行动，而不产生不能解决、不能调整的持久性矛盾。”②
在40年代，布朗的功能-结构思想成为了英国人类学的理论框架。他们普遍认为文化是抽象的，而社会制度是实体。因此在研究中更注重对社会制度和社会关系的关注。
比较拉德克利夫-布朗早期的功能思想和后来的功能-结构思想，我认为两者都强调了整体的观点和整体内部各元素的功能。此外，布朗的功能-结构思想依然存有社会有机体的观点。他在指出社会人类学对社会结构的研究内容时，就将人类社会结构和机体生命的系统研究作了比较。布朗“继承了涂尔干关于社会制度的功能是社会制度功能和社会机体需要之间的相应联系的观点……一个动物的机体是一个完整的生命体，是一个有各种复杂分子互相联系的关系体系，这就是机体的结构。……应用于社会生活上，他提出社会结构的概念，并且把结构和功能联系在一起，反对那些不与社会结构相联系的功能定义。”③[7]在方法论的使用上，布朗在诸如《安达曼岛人》等表明布朗早期功能思想的著作中还使用的是“归纳方法”，但在他关于功能思想的逐步完善和他对社会人类学的建立中，“归纳方法”被“比较方法”取而代之，并且成为社会人类学最重要的研究方法。
总之，拉德克利夫-布朗在《安达曼岛人》中显出了他早期的功能主义思想，其中的社会功能论和归纳方法都为他之后功能-结构思想的提出奠定了基础。
参考文献：
【1】[英]拉德克利夫-布朗著，梁粤译：安达曼岛人[M].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5年.
【2】[英]拉德克利夫-布朗著，夏建中译：社会人类学方法[M].华夏出版社，2002年
【3】黄淑聘，龚佩华著：文化人类学理论方法研究.广东高等教育出版社，1996年
【4】孟慧英:西方民俗学史[M].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6年
【5】[英]阿兰巴纳德著，王建民等译：人类学历史与理论[M].华夏出版社，2006年
①【英】拉德克利夫-布朗：《安达曼岛人》，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5年，第3页
②黄淑聘，龚佩华著：《文化人类学理论方法研究》，广东高等教育出版社，1996年，第129页
①
拉德克利夫-布朗：《安达曼岛人》，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5年，第173页
②
同上，第297页
③同上，第294页
①
拉德克利夫-布朗：《安达曼岛人》，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5年，第207页
②
③同上，第297页
①拉德克利夫-布朗著，夏建中译：《社会人类学方法》，华夏出版社，2002年，第6页
②拉德克利夫-布朗：《安达曼岛人》，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5年，第173页
③同上，第177页
④同上，第243页
①
拉德克利夫-布朗著，夏建中译：《社会人类学方法》，华夏出版社，2002年，第27页
②
同上，第120页
①
同上，第159页
②
拉德克利夫-布朗：《论社会科学的功能概念》，《民族译丛》1985年第5期
③
黄淑聘，龚佩华著：《文化人类学理论方法研究》，广东高等教育出版社，1996年，第132页
本文作者 覃继督 系云南大学2008级民俗学硕士研究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