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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尔斯]论治学之道

[米尔斯]论治学之道

论治学之道
作者: C·赖特·米尔斯



  在一个认为自己秉承着古典传统的社会科学家眼里,社会科学是一种治学的实践。研究实质性问题的学者,像很多人一样,很快就对讨论琐屑空泛的方法与理论失去了耐心,感到厌倦。太多的讨论又使他自己的研究难以稳步展开。这种经历使他相信,与其让一个从未作出任何重大研究成果的专家提出一堆"研究法则",还不如请一位从事实际研究的学生对自己的工作过程作一番描述。仅仅通过经验丰富的思想家交换各自实际研究方法的谈话,就足以使初学者体会到内涵丰富的方法和理论。有鉴于此,我认为,稍详细地谈谈我的治学不无益处。这当然只是个人的陈述,但我希望读者,特别是刚刚独立研究的读者,――能将它们和自己的经验相印证,使其更少个人的色彩。

  一

  我想最好还是先提醒初学者的是,在你们所加入的学术共同体中,那些最有名望的思想家并不把研究工作与日常生活相割裂。他们舍不得冷落任何一方面,以至于不能容忍这样的分割,并且要力图使两者相得益彰。当然,这样的分割在一般人中已成流行之势。我想,这大概是由于他们所从事的研究工作空洞无物吧。但你会发现,作为学者,你有特别的机会来设计一种生活方式,它将促成良好的研究习惯。选择做一名学者,既是选择了职业,同时也是选择了一种生活方式;无论是否认识到这一点,在努力使治学臻于完美的历程中,治学者也塑造了自我;为了挖掘潜力,抓住任何邂逅相遇的机会,他陶冶成了以优秀的研究者必备的多种素质为核心的品格。我的意思是,你必须在学术工作中融入个人的生活体验:持续不断地审视它,解释它。从这个意义上说,治学之道就是你的核心,并且在你可能从事的每一项学术成果中纳入个人的体验。说你能"获取经验",首先意味着往日的体验参与并且影响着现在的体验,进而影响到对未来经验的获取。作为一名社会科学家,你必须控制这相当微妙的交互影响,捕捉你所体验到的东西,然后整理得条理分明:只有如此,你才有希望利用它们来引导、检验你的思考,并在这个过程中,把自己训练成治学有方的学者。但需要怎么做呢?有一个好方法:你务必建立一个学术档案,用社会学家的话说,即记日记。许多富有创新精神的著作者笃行于此;而社会学家需要进行系统的思考,也得如此。

  在我即将论及的这个学术档案中,个人体验和学术活动相辅相成,进行中的与尚在计划的研究也密切结合。在这个学术档案中,你作为治学者,要尝试将正在从事的学术研究与同时产生的个人体验协调起来。在这里,你不要惮于运用体验,并与正在从事的各种研究直接联系。学术档案将有助于缓解重复工作的乏味,同时使你免受劳心费神之苦。它还能激发你捕捉"边缘思想":异彩纷呈的思想,要么是日常生活的"副产品",要么是无意间听到的街谈巷议的片段,甚或就是梦中所得。这些思想一旦被记录下来,就不只会给更直接的体验添些思想意义,还可能激发出更为系统的思考。

  你将经常发现,那些卓有成就的思想家是如何审慎地对待他们的思想,密切地关注它们的发展,并组织起自己的体验。对于哪怕是最微末的体验,他们也敝帚自珍,因为现代人在一生中获得的个人体验是如此之少,而作为原创性学术研究工作的源泉,这些体验又显得如此重要。我渐渐认识到,能够信任自己的体验同时又不盲从,这是一位成熟的治学者的标志。这种富于弹性的自信心对于任何思想追求中的创新都是必需的。而学术档案就是使你能够资以发展和维护自信心的一种方式。

  通过设立内容丰富的学术档案,并由此养成自省的习惯,你将学会如何保持内在精神世界的清醒。无论何时,当你对某些事件或思想深有感触,务必不要让它们从脑海中溜走,相反,你要梳理它们,把它们归入你的学术档案,并在这个过程中抽取它们的含义,让自己看看这些感触和念头究竟是多么愚不可及,还是如何可以被阐述为令人获益匪浅的东西。建立学术档案同样可以使你养成练笔的习惯。若要保持娴熟的写作技巧,至少要每个星期都写些文字。在充实学术档案的过程中,你便能练习写作,据说这样便可以提高表达能力。维护和更新一个学术档案,就是把握住了自己的体验。

  对于一位社会科学家来说,最糟糕的事情之一就是:仅仅在为了某个研究项目或课题而申请经费时,才感到有必要制定"计划"。大多数计划被制定出来,或至少是有些详细的书面文字,仅仅是为了申请到资金。无论这种计划的制定过程多么合乎标准,我认为都是非常糟糕的:在某种意义上,这是十足的推销术,并且,一般说来很有可能煞费苦心地炮制出虚张声势的文章来;课题也许被"展示"出来,并在八字还没一撇的时候就被加以随意解释;所谓课题,纯属虚构而已,目标只是为了某种稳秘的意图获取资金,――却不论这个意图连同上报的研究项目有无价值。一位从事实践的社会科学家应当定期回顾"我的问题与计划的进展"。一名刚刚从事独立研究的年轻人也应当考虑这个问题,但人们不要期望他――而他也不要自我期许――在这个问题上能有多么深人的进展,并且一定不要固守任何一项计划。他所能做的就是列出论题。无论论题大小,它往往不幸成为他预想中的独立从事的首项研究。只有在你的研究工作进行到一半或三分之一的时候,这样的回顾才可能颇见收获,乃至引起别人的兴趣。

  每一位在自己的研究中得心应手的社会科学家都应当随时拥有很多计划,即有许多想法,问题通常只是他事实上、而且应该选择其中的哪一个作为下一个研究的题目。他应当给自己的主要日程专门设立一个简明的学术档案,这个学术档案仅依据自己――或许包括与朋友之间的讨论――而进行记录和修改。他应当经常地,并且也在清闲的时候,认真而有针对性地回顾这些记录。

  对于保持你的学术事业目标明朗,驾驭自如,诸如此类的步骤是必不可少的方法之一。我认为在从事研究的社会科学家之中,对"我的问题的进展"的评价进行不拘形式的交流,是确凿判定"社会科学领域中主导问题"的惟一基础。在任何自由的学术共同体中,不大可能甚至肯定不存在铁板一块的问题系列。如果一个学术团体气氛活跃,成果卓著,那么必然存在着可供个人之间探讨未来研究的学术空间。这种空间包括问题、方法和理论三个方面――它应当源自研究者的工作并重新引人研究当中去;研究的进展决定了它们的内容,而在一定程度上,它们又引导着研究的进展。专业协会正是因此才有它存在的学术上的理由,也才因此需要设立一个学术档案。

  在你学术档案中的各类主题下,包含着个人观点、评论、摘录、书目和课题概要。依我所见,这虽然只是一个随意的习惯问题,但我认为你会发现,把所有这些条目根据研究项目,分类整理为包含各个分支的主学术档案将会更好。当然,主题会有变化,有时变化还会十分频繁。比如,当一名学生准备预考、写作论文,同时还要完成学期论文,那么,他的学术档案就会按照这三个方面进行编排,但经过一年左右的研究生学习后,你将重组所有学术档案以便和你的学位论文所包含的主要研究项目挂钩。于是,当你不断推进研究之时,便会发现没有哪个研究项目曾占据过全部学术档案,或者你建立主要分类,据以安排学术档案。事实上,使用学术档案,会使你用以思考的分类不断扩大。这些分类不断变化,一部分会被剔除,另外一些又加人进来,这一过程可以看作是你的学术研究深入拓展的标记。最终所有学术档案会按照几个大的研究题目进行编排,在几个大题目之下,又有许多年复一年不断改变的小题目。

  所有这些都包含着要做笔记。你必须养成对读到的每一本有价值的书做大量笔记的习惯――当然,我必须承认,一本毫无价值的书远不如由自己思考而得到的东西多。把读他人著作而获得的体验,或自己的生活体验转化到学术领域时,第一步就是赋之以框架。仅仅对一则体验命名就常常需要你作进一步的解释;同时,就一本书作笔记能够激励你思考。自然,这对你理解此书大有助益。

  你的笔记或许同我的一样实际上不外乎两类:在阅读那些最重要的书时,力图把握作者论证的结构,并相应做出笔记;但经过几年的独立研究后,更为经常的作法不是去阅读整本书,而是从已在学术档案中计划好的,你所感兴趣并正在考虑的某些特定的论题和主题的角度出发,有选择地阅读书中的某些部分。于是,你做的笔记并不一定全面反映此书。你仅仅是因为它们有助于你的研究项目而利用其中某个思想,某件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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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但是,到目前为止,这个看起来更像一种奇怪的"文学"日记的学术档案又该如何应用到学术生产中去呢?对此学术档案的维护本身就是学术生产。从极为模糊到精致完美,它是一个不断扩大的事实和思想的仓库。例如,当我决定进行精英研究时,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根据我要了解的各个类型人的名单,草拟一个提纲。

  我如何想到并决定做这样一项研究,这可能就揭示了个人的生活经验怎样滋养了他所从事的学术研究。我忘记了是在什么时候开始专门研究"社会分层"的,但我确信在第一次读凡勃伦的著作时就已经开始了。对于他在"商业"和"工业"上的研究,我一直不甚了解,乃至印象模糊。对刻板的美国公众来说,他是马克思的翻版。不管怎么说,我写了一本关于劳工组织和劳工领袖的书,这是一个带有政治动机的任务;我还写了一本关于中间阶层的书,写它的最初动机是想整理一下从1945年以来在纽约的个人经历。因此,我的朋友建议我还应该续写一部有关上层阶级的书,以凑成一个三部曲。我认为对它已颇有把握。我曾反复地阅读巴尔扎克的作品,尤其是在40年代,并且神往他为自己定下的目标:他要在作品中"涵盖"那一时代所有主要阶级和类型的人。我还写过一篇关于"商业精英"的论文,并收集整理了实行宪法政体以来,美国政界最高人士职业生涯的统计资料。这两个想法起初是在美国历史的专家讨论会上激发产生的。

  在写这些文章和书以及为社会分层研究作准备的过程中,难免会残留有关上层阶级的观念和事实。尤其是在社会阶层化的研究中,很难避免的会逸出当前的主题。因为现实中的任何一个阶层在很大程度上都与其他的阶层相关联。因此,我开始考虑写一本关于精英的书。

  但是,这并不是这项"研究"产生的"确切"原因。真实的过程是这样的:(1)这个想法和计划源于我的学术档案,因为我所有的计划都是与这些学术档案相始终的,并且,这些书只是从深入其中的持续不断的研究中有组织地抽取出来的。(2)经过一段时间,所涉及的一系列问题开始支配我。在草拟提纲之后,我检查了我的全部学术档案,不仅包括那些明显与我的主题相关的部分,还包括那些看起来毫无瓜葛的内容。想像力常常成功地在互相分离的条目间找到出乎意料的联系,从而将它们结合在一起。为了这特定领域的问题,我在学术档案中开辟出新的单元。当然,学术档案中的其他部分也需要重新布局了。

  在重新安排学术档案系统时,你经常会发现想像力被不断激发出来。显然这是你通过将各种想法和不同主题的笔记融合而促成的。这是一种组合逻辑,在这个过程中,"运气"有时扮演着一个重要而奇异的角色。你尝试以一种轻松的方式把在学术档案中作为例子的学术资源归拢在新的主题之下。

  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我也开始运用我的观察力和日常经历。我首先想到的就是精英研究的经历。然后我就去和那些我认为曾经历过或考虑过这些问题的人进行交谈。事实上,我现在开始改变原定要研究的人物。到目前,这些人物应包括(1)我原本就想研究的人;(2)与我研究的对象有密切关系的人;(3)通常以某种专业方式对我所研究的对象感兴趣的人。

  虽然我说不出最优秀的学者必备的全部社会条件,但能够使一群愿意倾听和讨论的人环绕在自己周围――有时这些人只能是在想像之中――无疑是条件之一。无论如何,我都尽力将自己置身于各种互有关联的社会环境和学术环境之中,这样可以引导我沿着研究主题进行思考。以上就是我关于个人生活与学术生活相融合的论述的一点意义。

  今天,在社会科学中,好的研究不再是、也不可能总是由一种明确的经验研究构成,而是由多种研究复合而成。所以,只有当已有的资料经过反复研究并构建起一般的假说之后,才能确定可以把什么内容作为把握问题状况与发展趋势的落脚点。

  在学术文献中,我发现在"已有资料"里,有三种类型与我的精英研究有关,即:一些和主题有关的理论;其他人研究出来,并作为这些理论论据的资料;已收集起来并经过不同程度的整理集中,可以利用,但与这些理论无直接关系的资料。只有在类似既有资料的帮助下,完成理论的第一份草案后,我才能有效地确定我的核心主张和基于直觉而产生的想法,并设计研究项目,对其进行检验。也许我不必如此,尽管我知道我最终会往复于已有资料和自身研究之间。所有最终的陈述都不仅要涵盖资料(只要是可得的或我已知的),而且还必须通过某种积极或消极的方式来考虑适用的理论。有时,这一对思想的"考虑",通过事实的支持或否定,就可轻易完成;有时则需要详细的分析或评定;有时,我可以系统地罗列一些适用的理论作为选择的范围,并依据这一范围来组织问题。但有时我只允许这些理论出现在我自己确定的范围之中,出现在相当多样的情境中。不管怎样,在有关精英的书里面,我必须考虑莫斯卡、熊彼特、凡勃伦、马克思、拉斯维尔、米歇尔斯、韦伯和帕累托等人的著作。.

  在翻阅关于这些作者的笔记时,我发现他们提供了三种陈述,(a)从某些笔记中,通过系统地复述,你可直接了解作者对整个或某些给定论点的论述(b)某些著作中,无论你认同还是否定,给出了推理和论证(c)其他的,你将之作为对你自己的阐述和研究项目所提的建议。这包含了你要抓住要点并提出疑问:我怎样才能将它变为可检验的形式?我又怎样检验它?我怎样将它作为详细阐述的中心,将它作为使相关的细节性描述得以发现的视角?当然,正是在这种对现有观念的把握中,你感到自己在继承着以往的研究。下面有两个关于莫斯卡的原始笔记的摘录,可能会揭示我一直试图描述的东西:

  莫斯卡除了列举历史轶事以外,还以如下断言来支持他的论点:正是组织的力量使得少数派能够经常地维持统治。存在组织的少数派,他们支配着事物和人;存在无组织的多数派,他们则被人支配。但是,为什么不同时考虑:1)有组织的少数派;2)有组织的多数派;3)无组织的少数派;4)无组织的多数派呢?这是值得全面讨论的。首先,必须明确"有组织"的含义究意是什么。我认为莫斯卡的意思是:多少可说是连续且协调地驾驭政策和行动的能力。如果这样,他的论点根据定义是正确的。我相信,他还会说,"有组织的多数派"是不可能有的,因为在这当中,新的领导者,新的精英将会处于这些多数派组织的顶层,莫斯卡很可能挑出这些领导者成为他所谓的"统治阶级",称他们为"发号施令的少数派",在他煞有其事的判断之下,却是些站不住脚的材料堆砌。

  我想起这样一件事情(我想这是莫斯卡向我们提出的问题的核心):从19世纪到20世纪,我们目睹了社会从上述(1)、(4)的组织形式转换到了(3)、(2)的组织形式。我们从一个精英国家转变为一个组织化的国家,在这当中,精英不再那么有组织,也不再独具权力,而大众则越来越有组织,越来越强大。一些权力在街道上产生,并且围绕它,整个社会结构和它们的"精英"都发生了转变,那么,统治阶级的什么部门比农业集团更具组织性呢?这并不只是个说法的问题,即我现在可以以正反两种方式做出回答;这是个程度问题。我要做的就是使这个问题公开化。

  莫斯卡提出一个在我看来非常好并且值得深入探讨的观点。在他看来,在"统治阶级”中经常会存在顶层派系和第二个更大的阶层。 A)最高层可以持续地、即时地和这个阶层相联系。 B)莫斯卡相信,最高层还可以和这个阶层共同分享观念和情感,时而分享政策。检查一下看看他是否在书的其他部分指出了其他联系点。小集团吸收的成员是否大多数来自第二阶层?最高层是否在某种程度上对第二阶层负责或者至少对其保持密切关注。

  现在让我们放开莫斯卡:在另一个词汇表中,我们有(A)精英,这里我们指的是最高层:(B)那些有影响力的人物;(C)所有其他人。在这个图式中,第二、第三阶层的成员被第一阶层限定。而第二阶层在规模、构成以及与第一、第三阶层的关系上可能有很大变化。(那么,B和A以及B和C之间关系变化的范围是什么呢?查一查莫斯卡的论述以寻找线索,并通过系统地思考来进一步拓展。)

  这个图式使我可以更清晰地考虑根据几个分层尺度划分的不同阶层的精英。当然也要以规范性稍逊于帕累托的方式、清晰而意义明确的顾及帕累托式的统治精英与非统治精英。当然,许多拥有最高地位的人至少要属于第二阶层,那些大富豪也是如此。一般说来,顶层派系精英很有权力或富有权威。在这个词汇表中,精英通常是指权力的精英,其他顶层的人物则属于上层阶级或上层集团。

  这样,通过一定方式,我们便能利用这一点和两个主要问题相联系,一是精英结构,二是阶层化与精英理论之间的关系。这种关系是概念上的,后来或许是真实存在的。(阐明这种关系)

  从权力的角度来说,挑出有分量的人物比挑出那些统治者容易,当我们挑出有分量的人物时,我们选择最高层级的人作为一种松散的集合体,这主要依据他们的职位决定取舍。但是,当我们试着挑出统治者时,我们必须详尽地说明他们是怎样掌握权力,又是怎样同借以运用权力的社会工具挂钩的。我们要更多地探讨人,而非地位,或至少要将人的因素考虑进去。

  现在,不止一类精英掌握着美国的权力,我们怎样判别少数几类精英之间的相对地位呢?这要依赖于正在作出的论题与决策。在一类精英眼中,其他精英是那些有分量人物中的一员。精英之间存在着一种相互的认可,即认为其他精英是有分量的。他们以一定方式彼此视对方为重要人物。课题就此出现:选择最近十年中三四个关键性的决策,如投放原子弹、减少或提高钢铁的产量、爆发于1945年的通用汽车公司大罢工,然后详细追踪涉入其中的人。当你企图强调重点之时,可以用"决策"和决策过程作为采访的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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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在研究进程中,当你读完了其他的书,对于书中你需要的东西要记下笔记和摘要,在这些笔记的空白处作旁注,同时也在一个独立的学术档案里,写下与经验研究有关的思想。

  现在,如果有可能我是不愿意从事经验研究的。此时没有助手会很麻烦;而一旦聘用助手,却又意味着更大的麻烦。

  在当前社会科学的学术环境下,有太多的事情要通过"构造结构"的方式(请允许我用这个词来表示我正描述的这种研究)去做,以至于很多"经验研究"注定是乏味的。客观地说,许多经验研究是初学者的一种规范训练,并且有时对于那些不能处理较难的社会科学实质问题的人来说,也是一项很有效的努力。阅读不如经验调查更具实效。经验研究的目的就是要解决一些对事实的争议和质疑,从而基于更真实的方面,使讨论更具成果。事实约束理性,而理性则是所有学术领域的前导。

  尽管你不可能获得足够的资金从事许多正设计中的经验研究,但继续设计这些研究依然是必要的。一旦展开了一项经验研究,即使没有能够坚持到底,也仍然促使你以一种新的方式收集材料,而这常常被证明会与你正研究的问题有着无可置疑的相关。在将他们的著作转化成合适的经验研究――这仅意味着

  将之转化为事实问题――之前,就认为自己已穷尽书中之理,这与解答本可以在图书馆中获得,却偏要去作田野调查一样,都是愚不可及的。

  我这种研究工作所需的经验计划必须保证,首先,与我上面所写的草稿有关;它们必须对草稿的原始形式予以确认或是对之做出修订。或者再抬高一点,它们必须对理论建构有意义。其次,这些计划必须是有效的、明确的,如果可能的话,还应是有独创性的。我如此说的意思是,它们必须能保证提供与我们对之所投入的时间和精力成正比的大量材料。

  但怎样才能做到呢?陈述问题的最经济方式就是尽可能地只用推理。在推理中,我们力图(a)分离出每一个遗留的对事实的质疑;(b)在对这些事实质疑发问时,我们采取的方式是保证使答案能帮助我们通过进一步推理,进一步的解决问题。

  为了以这种方式抓住问题,你必须注意四个阶段;但通常情况下,最好多次重复所有四个步骤,而不要在任何一步上停留太长的时间。这些步骤是:(1)来源于你对主题、论点或思考领域的总体认识、你觉得必须考虑的一些基本的原理和定义;(2)注意这些定义和原理之间的逻辑联系;建立起微型的初级模型,还有,要提供能使社会学的想像力一展身手的最好机会;(3)由于遗漏必要元素、错误或含糊的术语定义,以及对某一部分及其逻辑外延的过分强调而导致的错误观点,要予以删除;(4)反复陈述遗留的对事实的质疑。

  其中,第三步是充分阐明一个问题所必须的,但往往又很容易被人们忽略。对于会引起争论和麻烦的问题,你要非常审慎地考虑大众的认识:那是问题的一个部分。对于学术陈述,你当然要仔细地检查,要么在重新阐述时充分应用,要么就抛开不要。

  在决定进行目前工作所必需的经验研究之前,我开始草拟一个更大的设计。在此设计中,各式各样的小规模研究开始出现。于是,我又从文献中摘录如下:

  将上层集团作为一个整体来进行系统和经验的研究,我目前还未走到这一步。所以需要先确定一些定义和程序,从而为这一研究构造一种理想的设计。首先,我可以试着收集那些切合这一方案的现有资料。其次,根据既定指标,考虑以便捷的方式收集资料,以备不时之需。接下来要做的第三件事就是将整体的经验研究更为具体化,它们最终是必不可少的。

  当然,我必须根据特殊的变量对上层集团系统地加以定义。形式上来说――这多少类似帕累托的方式一一他们是那种信守绝大部分既定价值或价值体系的人。所以我必须作出两个决定:我该用什么变量作为标准?我所指的"大多数"究竟是什么意思?确定了变量之后,我必须构建我所能提出的最好指标,如有可能,最好是量化的指标,用它们对人群进行划分。到此我方能确定什么是"大多数"。因为在一定程度上,这要留待对各种分布及其重叠进行实证考察之后,才能作出决定。

  关键变量必须具有足够的涵盖程度,以便我在选择指标时享有一定的自由;同时,还要足够地具体,以便于收集经验指标。随着研究的进展,我将不得不在概念与指标间穿梭,既不丢掉其深层的含义,同时又使它们足够具体,以作为研究的指导。下面是四个韦伯式的变量,我将以此开始:

  I.阶级。涉及收入的来源和数量。所以我需要财产分布和收入分布。这里理想的资料是关于年收入的来源和数量的列联表(这一点此处很欠缺,而且过期了),由此,我们知道X%的人口在1936年收入Y百万或更多,而这些钱中,Z%是资产,W%是经营回报,Q%是工资和薪金。按照这个阶级尺度,我们可以对上层集团,即那些占有最多的人,作出定义,他们是那些在一定时间里获得一定量收入的人,或者是那些占收入金字塔顶层2%的人。查看一下财富记录和大纳税人的名单。再看看有关收入来源和数量的

  TNEC*表格能否提供最新的信息。

  II.地位。它需要参照人们得到顺从的数量。这个变量没有简单或量化的指标。现有指标的运用需要进行个人访谈,且迄今仍局限于地方社区研究,大体上没有什么应用价值。进一步的问题是,地位不像阶级,它里面包含着社会关系,至少是一个人得到顺从而另一个表示顺从。

  顺从很容易与公共名声相混淆,或者毋宁说,我们不知道是否应该将公共名声作为地位的指标,尽管有关它的资料最容易获得。(例如:查一查在1952年3月中旬的相继一两天里,在纽约时报或选定版面上出现名字的下列几类人,就可以解决问题)。

  III.权力。它是指:即使在别人反对的条件下,也能实现自己的意愿。像地位一样,它还没有很好的指标来衡量,我想我不能将它局限于单一维度之内,但是我必须谈及A)正式的权威一一在各种机构里,尤其是政治、经济、军事机构的权利和权力,以及B)并无正式设置但得到非正式执行的权力。如压力团体的领导者、支配广大媒体的宣传者等等。

  IV.职业。指获得报酬的活动.这里,我必须再次选择采用职业的何种特征。A)如果我用各种职业的平均收入来划分他们的等级,我当然要将职业作为一个指标,并且作为划分阶级的基础。 B)如果我将地位或权力依其普遍特征赋予不同的职业,那么我就要将职业作为指标,并作为权力、技能或才干的基础。但是这决不是划分等级的一种简单方式,技能不是一种能有多少之分的同质性的东西,这一点和地位多少有些相似。人们通常根据获得各种技能所需的时间来划分技能,或许我们也只能这样做,尽管我希望能想到更好的方法。

  为了根据这四个关键变量,对上层集团作出分析性和经验性的定义,以上是我必须要解决的问题。假设出于设计的目的,我已经满意地解决了问题,并且根据这四个变量对人口进行划分,那么我会得到四组人:分别处于阶级、地位、权力和技能顶层的人。再进一步假设,我将每类人口分布顶层的2%作为上层集团。我面临如下可作出经验性回答的问题:在这四种分布中,如果存在重叠,那么每一分布中重叠的人数为多少?通过下面这个简单的图表,我们可以发现一系列可能性。(+=百分之二的顶层;-=百分之九十八的下层)

  如果我拥有资料能填充这个图表,那么它将包含研究上层集团的主要数据和许多重要问题,将提供能解决许多定义问题和实质问题的钥匙。

  我没有数据,也无法获得它,这使我对它的思考就更为重要了,因为,如果尽可能接近理想设计所需的经验条件的期望,指引了这种反思,那么在此过程中,我将发现一些重要的领域,在这些领域里,我可以获得作为研究落脚点的相关资料,并且可以进一步思考。

  为了使它形式上完善,我必须给这个一般模型补充两点。对于上等阶层的完整概念,要注意其持续性和变动性。这里的任务是确定目前这一代以及上两三代的个人和群体,一般在哪些地位之间(1-16)运动。

  这就把人物传记(或职业生平)和历史的时间维度引入这个框架。这些不仅是更深层的经验问题,而且与定义相关。因为,A)是否根据我们的关键变量来划分等级?要保持这个问题的开放性,就得根据他们或其家人占据目前这一职位的时间来限定我们的范围。例如:我想确定居于顶层的百分之二,或至少居于一重要地位层级的人群,有哪些到今天为止,已维持了至少两代人。以及B)是否应该不仅根据变量的相互作用,而且要根据韦伯的易被忽略的"社会阶级"的定义来构造一个阶层?同样,要使得这个问题具有开放性,那么这个阶层应该包括那些具有"典型性且易变性"的职位。因此,在这种意义上,低层白领和中上层工薪阶层的工作在一定的行业中,正在形成一个阶层。

  在阅读和分析他人理论的过程中,通过设计理想化的研究,仔细阅读学术档案,你将渐渐地勾勒出一系列具体的研究。有些研究大得难以把握,只能很遗憾地暂时放弃;而有些则将以一个段落、一个部分、一个句子、一个章节的资料形式而告终结;还有一些则会成为各个分散的主题,并组织成为一本完整的书。这里再给出几个这种计划的原始记录:

  (1)一份10位大公司顶层管理人员、以及10位联邦政府官员的典型工作日的时间安排分析。这些观察将和详细的"生活史"访谈结合起来。这儿的目标是至少部分地根据他们付出的时间来详细地描述其主要日常例行公事及决策,并调查其作出决策的相关因素。当然这个程序会随着你获得的合作程度而发生改变。但是,首先我们希望对他们生活史和目前状况的采访能够顺利。第二,观察他这一天的活动,这其实就是坐在他办公室的一角,追踪他。第三,当天晚上或第二天进行一次稍长时间的采访,回顾这一整天的生活,探索我们所见的外在行为中的主观过程。

  (2)对一个上层阶级周末生活的分析。并在接下来的星期一,对其日常生活作细致的观察和跟踪,对这个人及其家庭其他成员作探索性访问。

  我和这些人有相当好的关系,来完成这两个任务。如果处理得当的话,好关系当然能得到好的结果。(1957年补加:后来证明这不过是个幻想)

  (3)一项对消费账目和其他特权的研究,它们与薪水和其他收入一道,构成了上层人士的生活标准和生活风格。这里的想法是获得"消费官僚化",以及私人开支转换为公司账目的具体资料。

  (4)更新诸如伦德伯格的《美国的六十个家庭》一书所包含的信息,该书对赋税收入的记录截止到1923年。

  (5)从财产记录和其他政府信息中收集各类私有财产的数量分布,并使之系统化。

  (6)关于总统、所有内阁成员及最高法院所有人员的职业生平研究。我已将从制宪会议时代直至杜鲁门第二任期的资料收入IBM卡片,但我想扩充这些项目的使用,并重新进行分析。

  还有其他这类的"项目"一一大概35个(例如:比较1896年与1952年总统竞选的花费;详细比较1910年的摩根和1950年的凯泽以及有关"大人物们"生涯的详细资料)。但是,随着研究的继续,你必须根据可得到的资料调整你的目标。

  写下这些设计后,我开始阅读有关顶层集团的历史著作,随意作些笔记(不记入文档),理解我所读的材料。你不必真的研究你正进行的主题;因为,就如我说过的那样,一旦你深入进去,主题会随处可见。你对它的主旨比较敏感,你会在你的经历中随处看到和听到这些主旨,尤其是它们会在那些表面上看起来毫不相关的领域出现。甚至大众传媒,尤其是一些糟糕的电影、廉价小说、图片杂志、晚间广播都会向你揭示一些新鲜而又重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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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但是,你可能会问,这些想法是怎么产生的呢?想像力又是怎样激发出来,将所有的形象与事实联系在一起,并使之相辅相成呢?我想,我不可能真正地回答这些问题。我所能做的就是谈一谈一般情况和一些简单的技巧。这些技巧看起来可以增加我发现新事物的机会。

  我提醒你,社会学的想像力相当程度上体现为从一个视角转换到另一个视角的能力。并且在这个过程中建立起对整个社会及其组成部分的充分认识。当然,正是这种想像力使得社会科学家不再局限于单纯的技术专家。几年时间就可以训练出合格的技术专家。社会学家的想像力也是可以培养的,但如果没有大量的常规研究,则这种情况一定很少发生。然而,它是难以预料的,这或许是因为它的本质就是各种观念出人意料的组合。比如说,它可以是德国哲学和英国经济学观念的混合体。在这种结合背后的思想中存在一种顽皮的根性,就像有一种真实存在的强烈的驱动力驱使着人们去理解这个世界一样;而这正是技术专家通常所缺乏的,或许是因为他受到了太好的、太正规的训练。一个人只能接受那些已有知识的训练,而训练有时会使人丧失学习新方法的能力,它使人对那些最初必然是松散甚至毫无条理的东西持有排斥异己的态度。但是你必须坚持这些模糊的形象和构想,如果是你自己产生了这些模糊的形象和构想,你一定要将它们整理出来。而原始的想法(如果存在的话),几乎总是通过这种形式出现的。

  我相信,一定有某种方式,可以激发社会学家的想像力:(1)在最具体的层次上,如我曾经说过的,重组学术档案是产生想像力的一个途径。你只需清理那些迄今为止毫无关联的文件夹,将它们的内容混在一起,然后重新分类。你要试着以轻松方式来做这项工作。重组学术档案的频率和广度当然要随不同的问题及其进展情况而变化。但其中的技巧就是这样简单。当然,在你积极进行研究时,要将有关问题记在心上,你还需要尝试被动地去接受你未尝预见到的和非计划中的联系。

  (2)对于阐述不同论题的短语和句子抱持游戏的态度,经常会促使你的想像力得以自由驰骋。为了理解其涵义的全部外延,你不妨在字典或专业书籍中查找这些关键性术语的同义语。这种简单的习惯会促使你精心地理解问题中的术语,从而以较精炼的文字作出更为准确的定义。因为只有当你知道了所给术语或短语的数种含义之后,才能从中选择和你研究工作相符的最确切的一个。但是对于词语的关注还不止于此。在所有的研究中,尤其是在对理论综述进行考察时,你将仔细关注每个关键词的概括层次,你将经常发现将高层次的阐述分解成更具体的含义会很有用。这样做往往会使一个陈述化解为两三个组成部分,每一部分指向不同的维度。你还要试着提高概括性的层次:除去一些具体的修饰语,从更抽象的层次考察经过重新组织的陈述或推断,看看你是否能够拓展它或详尽地阐述它。所以,无论是由浅入深还是由深入浅,在寻找更清晰明确的含义时,你应当试着去探索思想的每个方面及其含义。

  (3)在思考你所产生的许多一般性观念时,它们会被分成各种类型。而一种新颖的分类常常是引致富有成果的进展的开始。一言以蔽之,构造类型,探索每种类型的条件及结果的技巧,是你熟能生巧的一道程序。你应该寻找各种分类间的共同特性和区别因素,而不是满足于现有的尤其是常识之见的分类。好的类型要求分类具有简明性和系统性。为了达到这一点,就必须养成交叉分类的习惯。

  交叉分类的技巧当然不能局限于定量资料。事实上,交叉分类正如同批判和廓清旧的类型,是构想并掌握新类型以及批判和修正旧类型的最好方法。某种定性的图表、表格和草图不仅是一种展示已完成研究的方法,而且常常是真正的生产工具。它们澄清各种类型的"各种维度",从而也可以帮助你构想和建立新的类型。事实上,在过去的15年里,如果不借助于一点交叉分类,我相信我写的手稿不会多于12页(当然,尽管我并不经常展示这些草图)。它们多半会有缺陷,但在这个过程中你仍能学到一些东西。它们使你的思考更清晰,写作更简洁,使你能够发现你正思考的术语和正处理的事实的范围,以及其中的全部联系。

  对于从事研究的社会学家来说,交叉分类就如同用图解法来分析一个句子之于一个勤奋的语言学家。很多时候,交叉分类就是社会学想像力的语法,像所有语法一样,对它必须加以控制,并且不让它脱离原本的目的。

  (4)通过对另一极的思考,即思考你所关心的事物的反面,你往往能获得最好的洞察。如果你思考绝望,那么同时也想想令人高兴的事情;如果你研究守财奴,那么同时还要研究研究大肆挥霍者。世界上最难的事情就是只研究一个事物;当你试着比较各种事物时,你可以更好地理解有关资料:并且可以根据比较的内容勾勒出它们的特点。你会发现穿梭于对这些维度以及这些具体类型的关注之间,会使人深受启发。这一技巧合乎逻辑。因为没有样本,你就只能猜测统计频率:你所能作的就是给出一些现象的观察范围和主要类型,而如此做的较简单方法,就是构筑"两极类型",即不同维度的对立方面。这当然不是说你不用再努力获得并维持一种比例感,而是说不用去寻觅得到给定类型频率的线索。实际上,一个人应当连续不断地将这种寻求与对指标的探索相结合,以此发现和收集统计资料。

  这就是要运用各种不同的观点:比如,你可以问自己你最近所读到的一位政治学家将怎样处理这个问题,或者一个实验心理学家、一个历史学家又是怎样处理的?你可以从不同的角度来进行思考。通过这种方式,可以使你的头脑变成一个移动的棱镜,它可以从尽可能多的角度来吸收光线。在这一点上,对话描写常常是非常有用的。

  你会时常发现自己正在思考某些事,而在力图理解一个新的智力领域时,你最好列出主要的争论。所谓"浸泡在文献中",含义之一就是你能确定各种可资利用观点的对手和朋友,但过度沉浸于文献中是不太好的,你可能在里面"溺死",就像阿德勒一样。也许关键在于你要知道什么时候应该阅读而什么时候不要阅读。

  (5)为简单起见,在交叉分类中,使用是与否的形式,将促使你去思考极端的对立面。总的来说,这并无不妥,因为定性分析肯定不能向你提供统计频率或幅度。它的技巧和目的就是要告诉你各种类型。从各个方面说,你所需的无过于此了。当然,有时候你确实还需要更明确地了解相关的比例。

  想像力的释放,有时可以通过故意颠倒你的比例感而获得成功。

  (5)如果某物看起来非常微小,那就设想它相当巨大,并且问自己:这样想将会有什么不同呢?反之亦然,对于宏大的现象也可以如法炮制。一个3千万人口的原始村庄集合会是什么样子?至少到目前为止,在将事物的要素、条件和结果置于我可以控制其规模的假想世界里玩味一番以前,我根本不会想到去实际地计算或测量它们。统计学家在说"在对宇宙进行抽样调查之前,先了解宇宙"这一惊人短语时,所表示的应该是这种做法,但他们却似乎从未如此表示。

  (6)无论你关心什么样的问题,你都会发现以比较的方式理解资料是很有帮助的。对一个或数个文明和历史阶段的可比案例的搜寻,将给你提供一些线索。如果不始终联系其他不同类型的结构和时代中类似的制度,你无法想像能够描述20世纪美国的一个制度。事实就是如此,即便你不进行准确清晰的比较。有时,你会几乎自动地确定你从历史角度反思的方向。这么做的一个原因就是被考察的研究对象往往数量有限,要想获得一个比较的理解,你必须把它置于历史的框架。换句话说,相反类型的获得往往需要对历史资料进行考察。这么做,有时会获得有助于趋势分析的要点,或会导致对阶段的类型划分。然后,由于你想了解更全面、更易处理的现象范围一一我指的是这个范围包括某一系列已知维度的变化,你会运用这些历史资料。掌握一些世界史知识对社会学家来说是很必要的。没有这些知识,无论他懂得其他什么,他不过是个跛子。

  (7)最后还有一点,不是与想像力的释放,而是与编辑一本书的技巧更为相关。然而这两点也经常是合而为一的。为展示材料而安排资料的方式,总是影响到你研究的内容。我的这个思想是从一位伟大的编辑――L·戴维斯那里学来的,恐怕当他看到我对这一思想做了怎样的发挥后,再也不想承认这个想法是来源于他了吧。这就是主旨和论题间的区别。

  论题是一种主题,如"公司管理者的生平"、"军官权力的膨胀"、"母系社会的没落"。通常你必须以一章或其一部分来阐述一个论题,但你组织论题的顺序往往将你带入主题领域。

  主旨是一种思想。它通常是与某种显著的趋势、某种主导概念或某个关键区分有关,比如合理性与理性的区别。在设想一本书的结构时,当你开始领悟两三个、或像实际过程那样的六七个主旨之后,你就会知道你已到达了研究的顶峰。你会熟谙这些主旨,因为它们总是被卷入各种论题当中,或许你会感到它们只是在简单的重复,然而,有时这就是主旨的全部,它们必定非常频繁地出现在你的手稿的某些段落中,而这些手稿必然晦涩难懂,写得很糟糕。

  于是你必须将它们进行分类,并且尽可能清晰简短地对其进行一般性说明。接下来你必须十分系统地将全部论题进行交叉分类。这就意味着你要叩问:这些主旨是怎样对它产生影响的?以及:其中每一个主旨如果有意义,那是什么意义?

  有时,在对一个主旨作初次介绍或接近结尾的总结性陈述时,可能本身就需要有一章或一节进行论述。总而言之,我认为多数作家,以及多数的系统思想家,都会同意所有的主旨有时必须同时出现在某一处,并且互相关联。尽管不是无一例外,但在一本书刚开始时常常就是这样的。通常在一本结构不错的书中,它必须出现在接近末尾处。当然,在所有的方法中,你至少应该试着将这些主旨和它的一个论题相联系。可惜知易行难,因为它通常并不像表现出的那样死板。不过,它有时会很死板――至少当这些主旨被正确地分类和阐明时。但是,困难就在于此。因为我在这里所说的在文学技巧中被称为主旨,而在学术研究中则被称为思想。

  有时你会发现一本书没有真正的主旨,仅有一串论题,当然还有方法论的导言,以及理论性导论。对于没有思想的人来说,这些是他们写书时真正必不可少的。当然这样的书是缺乏明晰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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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我知道你会赞同在自己所研究问题和思想许可的条件下,应用尽可能清楚、简单的语言表述它们。但是正如你已经意识到的,一种朦肿浮夸、充满大话的乏味文章在社会科学中看起来非常盛行。我推想运用它的人认为他们在模仿"物理学",却没有意识到这些乏味文章大多是没有必要的。实际上,据权威说,存在着一场"严重的文学危机",社会科学在很大程度上卷入了这些危机。这种特殊语言的出现,是否要归因于正被人们讨论的论点、概念和方法过于深刻而细致呢?如果不是,那么为什么会有M·考利所恰当称之的"社会学语言"呢?它对你的日常研究真是必不可少的吗?如果是,那么对于这种语言,你也无计可施;如果不是,你又该如何避免它呢?

  我相信,这种明白晓畅的缺乏通常与主旨的复杂关系不大,或者根本就没有关系,它和思考的深刻性更是毫无瓜葛,它几乎完全是和学院作家搞不清自身地位有关。

  今天,在许多学术团体中,任何一个试图以通俗易懂方式写作的人,都很容易被贬称为一个"纯粹文人",或者更糟糕的是"纯粹撰稿人"。或许你已知道,人们通常使用的这些短语,只表明了一个似是而非的推论:因为可读而肤浅。美国学者试图在看起来经常与其格格不入的社会氛围中体验一种严肃的学术生活。他的声望必须弥补由于选择学术事业而牺牲的许多重要价值。他获取声望的要求,很容易使他将自我形象定位为一个"科学家"。而被称为一个"纯粹撰稿人"则使他感到有损尊严和浅陋。我想,成为繁琐词汇和与此相关的说话和写作方式的根基的,正是这种情况。拒绝这种方式要比学会它更加困难。它已成为一种习惯,而那些不运用它的人,则会遭受道德上的非议。或许这正是学术团体中的庸常之辈怀着可以理解的私心,排斥那些引起学术圈或其他的智识人士注意的人,从而造成的学术封闭。

  写作的目的就是要引起读者的注意,它是写作风格的一部分。写作要求作者有一定的地位,从而能引起别人阅读。年轻学者无法回避这两种要求,因为他感到自己缺乏社会地位,所以常常将获得个人地位的要求置于引起读者注意的要求之前。实际上,在美国,即使是最有成就的知识人士,在大的社会圈内和公众中也是没有多少地位可言的。在这一方面,社会学的事例一直是一个极端的类型:社会学的习惯性风格,大部分产生于社会学家们即使是和其他学者相比,也没有什么社会地位的时候。渴望获得地位使学者们变得缺乏明晰性。而这也恰恰是他们没能拥有他们所渴望的社会地位的一个原因。这不啻是一个恶性循环,不过任何一个学者都很容易将它打破。

  要克服学术的乏味化,你首先要克服学术腔势。学语法和盎格鲁-萨克森词根远不如弄清楚下面三个问题重要:(1)我的论题的难度和复杂性究竟如何?(2)在写作中,我自己该如何定位?(3)我为谁而写作?

  (1)通常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是这样的:你写作的方式原本可以不像你所想的那样困难复杂。其例子随处可得:95%的社会科学书籍可以很容易地翻译成英文,这一点即可证明。

  但是,你可能会问,难道某些时候我们不需要一些专业术语吗?〕我们当然需要术语,但"专业"不一定意味着艰深,当然也不意味着玄虚行话。如果这些术语真正是必需的,并且清楚、准确,那么便不难在流畅的英语氛围内使用它们,并将它们的意思介绍给读者。或许你会反对说,普通词汇的习惯用法常常"负载"一定的感情和价值观,于是为了避免这些负载,我们最好使用新的词汇或术语。我的答案是:普通词汇通常确实有这样的负载。但在社会科学中的普遍使用的许多专业术语,也是有所负载的。要写得清楚,就要控制这些负载,就是对你意思的表达要精确到这样的程度:这个意思,并且只有这个意思能被其他人理解。假设你要表达的意义被限定在一个六英尺的圆圈内,你就站在其中;再假设你的读者所理解的是另外一个这样的圆圈,他也身处其中,我们希望这两个圆圈能够有所重叠,这个重叠的区域就是你们交流的区域。在读者的圆圈里,那未重叠的部分是由读者构成的一个非受控意义的区域。在你的圆圈内,那未重叠的部分则是你又一个失败的标志;你未能使它为他人接受。写作的技巧就是要使得读者的语义圃完全和你的相一致,使你们两者站在同样的受控意义圈内。

  这样,我的第一个观点就是:大多数的"社会学语言"与主旨或思想的复杂性是不相关的。我认为它几乎完全是用来建立自我的学术需求的。我这样写,是想告诉读者我经常这样认为,而我经常确定这些读者对此并无了解。"我知道某件事情,它是那么难,只有当你学会我这种难学的语言,你才能理解它。同时,你仅仅是一个撰稿人,一个门外汉,或是其他不成熟的类型。"

  (2)要回答第二个问题,我们必须根据作家自己的想法和他讲话的声音来区别展现社会科学研究的两种方式。第一种方式产生于这样一种思想:他是这样一个人,可以大声叫喊、轻声低语或暗自发笑,但他总是在那儿;他是哪种人也很明显;无论是自信还是神经过敏,直截了当还是曲折委婉,他都是经验和推理的核心。现在他发现了某种东西,并向我们讲述这种东西是如何被发现的。这就是可获得的最好的英语说明背后的声音。

  另一种表述研究的方式是不用任何人的任何声音。这种写作根本就不是一种"声音",它是一种自动的音响,是一篇由机器制作的乏味文章,十分空洞,并不像它所矫饰的那样值得注意:这不仅仅是非个人的声音,它还是一种矫饰的非个人化。政府公告有时就是以这种方式写作的。商业信函,还有许多社会科学方面的文章也是如此。任何不能想像为个人演讲的写作一一或许某些真正的大文体家不包括在内一一都不是一种好的写作。

  (3)但最后的问题是,谁来听这个声音?对这个问题的思考也可以导致风格的不同。对于任何一位作家,牢记他的受众是什么类型的人,并且真正地为他们所想,是非常重要的。这些问题并不容易:要很好地回答它们,需要你对自己定位以及对读者的了解。写作的目的就是要引起阅读,但是由谁来读呢?

  我的同事L·特里林已经提出一个答案,并且允许我在此转述。你要假定被邀请去做一个你所熟知的主题的讲演,你的听众是来自一流大学各个院系的老师和同学,还有来自附近一个城市的各色各样的感兴趣者。假设这样一群听众在你面前,他们都有权利了解,假设你也想让他们知道,那么现在开始写作。

  对于社会科学家来说,在写作时有四种大致可能。如果他承认自己是一个代言人,并且假设他对我上面所指出的那些公众讲演,他会试着写具有可读性的散文。如果他假定自己是代言人,但是对受众的情况,却不甚了解,那就很容易写出一些难以理解的胡言乱语。这样的人最好还是谨慎些。如果他自认不是代言人,而是非个人话语的代表,那么如果他找到一群公众,它也极可能是一群教徒。如果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代言人,他就找不到任何公众,只能孤单地面对无人保留的记录讲上几句,因此,我想我们必须承认,他是一台标准化文体的制造机:在空旷大厅中回荡的自动音响。这令人不寒而栗,仿佛置身于卡夫卡的小说中一样,情况应是:我们一直在讨论理性的边界。

  深刻和冗词之间的界限常常是很微妙的,甚至是很危险的,如惠特曼的小诗所写的那样,一些人开始研究时迈出的第一步,就使得他们如此愉悦而敬畏,以致儿乎不想再继续下去,没有人否认这种神奇的魔力。语言本身形成了一个奇特的世界,但是,当我们卷入那个世界时,一定不要将初始的迷惘与已完成的结论的深刻性相混淆。作为学术共同体的一员,你应该把自己当作一种真正伟大语言的代表,你应该期望并且要求自己在讲演和写作中,努力运用文明人措辞。

  最后一点,是关于写作和思考之间的相互作用。如果你只根据莱欣巴赫所谓的"发现的情境"来进行写作,那么你只能被少数人所理解,而且你在陈述时往往会非常主观。要是你的思考内容较为客观,你必须在介绍的情境中研究。首先,你向自己展示你的思考,这通常被称为"清晰地思考",然后,当你感到它已经很有条理的时候,将它介绍给别人――这样,你常常会发现其实还没有使它条理化。这时候,你就处在"介绍的情境"中。有时你会注意到,当你试图介绍你的思想时,会对它做些修改一一不仅修改要陈述思想的形式,而且还修改其中的内容。在"介绍情境"中从事研究时,你会获得新的想法。总而言之,它会因为具有更多的社会客观性,而变成一种不同于初始情境的处于更高层次的发现情境。同样,你无法将思考的方式与写作的方式分开。你必须往返于这两种情境下,而且无论何时,你最好知道你可能会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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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根据我说的这些内容,你能体会到,实际上不存在"开始从事某项计划";你已经在"研究"了,或是通过个人性情、学术档案、浏览后所作的笔记,或是通过有目标的努力。循着这种生活和研究方式,你将总能拥有许多你想继续深入研究的论题。一旦你选定了一个"突破点",你会试着运用全部学术档案,你在图书馆的阅读,你的谈话以及对人的选择,所有这些都服务于你的这个论题或主旨。你着手建立一个包含所有与目前研究有关的关键要素的小世界,以系统方法将每一个要素都放在它应有的位置上,并且围绕这个小世界中每一部分的发展,不断重新调整研究框架。只有身居这样精心构筑的世界中时,你才能知道什么是必需的:思想、事实、思想、数字、思想。

  这样一来,你将有所发现和描述,设定一些类型来对你的发现结果加以排序,通过按名称区分条目来提炼和组织自己的经验。这种对顺序的探索,会使你寻觅模式和趋势,去发现或许典型的、有因果的关系。总之,你会去探索自己所遇见事物的意义,去探索那些可被认为是其他不可见事物的可见表征的东西。你会列出一份包含与所有你想理解的内容有关的事物的清单;然后,删繁就简,余其肯綮,接下来,将这些条目谨慎而系统地组织起来,使其互相关联,形成一种研究模型。至此,你就能将这个模型和你欲解释的事物比照。这一模型有时颇具效力,但有时也不能奏效。

  但是,在这些细节中,你要一直探索能够揭示20世纪中叶整个社会的主要潮流、潜存的形式及趋势的指示器。因为最终,你总要写到人类的多样性。

  思考是一种寻求有序化、全面化的努力。你不能太着急就停止思考,否则你将无法知道应该知道的东西;你也不能不加控制地一直思考下去,否则你会使自己头脑塞满。我想,正是这种两难的处境,才使反思一一尽管罕能取得一定成功一一成为人类力所能及的最为热切的努力。

  或许我可以通过一些箴言和警句对以上阐述的几个问题进行最好的总结:

  (1)做一名优秀的巧匠:避免呆板的程式。你首先要寻求发展并且运用社会学的想像力,避免对方法和技巧的盲目崇拜。促使不炫弄技巧的学者的再生,并努力使自己也成为这样的学者。让每一个人都成为他自己的方法论者,让每一个人都成为他自己的理论家,让方法和理论再一次变为技艺实践的一部分,支持卓越的独立学者;反对技师研究小组占支配地位。让你的心智独立地面对人与社会的问题。

  (2)避免形成拜占庭式的拆解组合概念的怪癖,以及空话连篇的作派。鞭策你自己和其他人陈述时要简单明了。只有当你确信运用更繁复的术语才能扩大你感受力范围,增加论述的准确性及推理深度时,你才能较多地使用它们。不要以晦涩难懂来逃避对社会作出判断,来逃避读者对你的研究作出判断。

  (3)只要你认为研究必需,你可以建立横贯历史的结构,也可以探究各段历史的细节。尽你可能地总结出规范的理论和构筑各种模型,仔细地考察琐细的事实及其间的联系,同时也要考察那些重大的独一无二的事件。但是不要突发奇想:使所有这些研究持续地、紧密地与历史现实的层面相联系。不要臆想会有其他什么人在某个时间、某个地方为你做这些。把确定历史真实性作为你的一项任务,根据它所包含的术语来梳理你的问题,以便解决它们,从而解决由它们所带来的争论和麻烦。如果你头脑中没有根据充分的例子,那你写东西不要超过三页。

  (4)不要仅仅沉迷于一个又一个的小情境研究,要关注将各种情境组织起来的社会结构。通过对这些大的结构的研究,选择合适的情境以从事细节研究,并且要从理解情境与结构间相互作用的角度进行研究。对处于不同时间阶段的研究,也要用类似的方式进行。无论你是多么讲求精确,都不要只做一名记录员。要知道新闻写作可以是一项非常伟大的智力劳动,但还要知道你所从事的工作更伟大,所以不要仅仅将细微的研究嵌入到刀锋般细屑且静态的时刻或某一极短的时段上,而应该将时间跨度扩展到人类历史的发展过程,并且包括星期、年和各个时代。

  (5)你要认识到你的目标是对世界历史上曾有的和现有的社会结构进行充分的比较性理解。要认识到实现这个目标,你必须避免普遍存在的学院科系的武断的专业化。你要根据你的主旨,最重要的是要根据特定的问题,来对研究进行不同形式的专业化。在梳理和解决这些问题的努力中,不要犹豫不决,相反,要持续不断并富有想像力地去探索,从所有关于人和社会的明智研究中汲取视角、现实资料、思想和方法。它们是你的研究成果,它们与你血肉相连;不要让那些使用神秘难懂的话语和以专家自居的人从你这掠走它们,扼杀它们。

  (6)你要始终关注人的意象,即有关他的人性的一般观点,这正是你在研究中假设和运用的;以及历史的形象,即你关于历史是怎样形成的观念。一言以蔽之,你要不断研究并改变你对历史问题、人物问题以及包含着人物和历史交叉的社会问题的看法。保持对个人的多样化及时代变迁的宽阔视野,把你所看到和所想像的内容,作为你研究人类变迁的线索。

  (7)你要了解你继承并正在从事古典社会分析的传统,所以不要将人作为一个孤立的部分理解,也不要将它本身自然地当作一个可理解的领域或系统去领会。请试着将男人和女人当作历史和社会的参与者,要理解各种人类社会选择和形成各种各样的男人女人的错综复杂的方式。你所在的历史阶段是20世纪中叶。在完成一项研究之前,无论在情境上是多么不相关,你都要把它当作理解你自身所处的这一时代――20世纪后半叶可怕而有重大意义的人类社会――的结构与动向、形貌与意义的持久而核心的任务。

  (8)不要让经过官方阐述的公共论题或是由个人感受到的困扰决定你所研究的问题。首先,不要在接受具科层制气质的保守主义的实用性,或道德多元的自由主义的实用性中放弃你在道德和政治上的自主权。要知道许多个人困扰不能仅仅当作困扰解决,而是必须按照公众问题和历史形塑问题来理解。要知道在公共论题中,人的意义必须通过将这些问题和个人困扰及个人生活问题相联系才能显现出来。要充分表达社会科学的问题,就必须既要包括困境又要包括问题,既要观察人物又要观察历史,以及它们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在这种关系范围内,个人生活和社会的塑造才得以发生;在这种关系范围内,社会学的想像力才有机会影响我们时代人们生活的质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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