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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遗:一个认识误区 传承人问题上的遗憾 刘锡诚

非遗:一个认识误区 传承人问题上的遗憾 刘锡诚

非遗:一个认识误区


传承人问题上的遗憾



在《传承与传承人论》[9]一文中,笔者曾对传承人在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传承中的角色和作用发表过一些探讨性的意见。一个时期以来,一些在“非遗”保护第一线的朋友,常常向我提出有关民间文学传承人作用的问题,这里谨就民间文学的传承人问题再做些补充论述。

如今政府文化主管部门和学界普遍认识到,“非遗”保护的核心在对传承人的保护,并建立了传承人名录制度。一般地说,这是没有疑问的。在传统戏剧、传统曲艺、传统手工技艺、中医药等个人作用显著的领域,传承人的意义特别明显,他们的地位也较为容易确立。关于传承人的见解,同样也大体符合民间文学的情况。卷帙浩繁的史诗和近年来发现的许多民间叙事诗,几乎无一例外地都有演唱艺人在演唱,史诗因艺人的演唱而得以存世。史诗《格萨尔》、《玛纳斯》、《江格尔》等长篇巨制的传人,已广为国内外所知。包括我国在内的世界各国,著名史诗艺人对民族文化的巨大贡献,是无庸质疑的,那些杰出的演唱艺人得到了社会很高的尊重与荣誉。在民间,唱歌的能手(歌师)也是名声很大、备受尊崇的。歌仙刘三妹(姐)就是一例。相比之下,说故事的能人——故事讲述家,则没有著名歌手那样的声誉。但他们的历史功绩不能、也不会永远被埋没于山野。

改革开放30年来,中国的情况已经有所改变,我们改写了中国文化史没有农民故事家地位的记录。各省的民间文学研究者在民间、在底层陆续发现了一些著名的故事讲述家,他们当中既有一生未曾出过远门而只在本乡本土、语言个性突出、口才超拔的农村老妪故事讲述家,也有见多识广、博学多才、能言善辩的故事讲述者。谭振山、魏显德、刘德培、宋宗科、靳正新、靳正祥、尹宝兰、李成明、佟凤乙、金德顺、刘德方、尹泽、陆瑞英、孙家香……等一大串男女故事讲述家已经知名于世,有的故事家还应邀走出国门,登上了外国大学的学术讲堂。

2007年6月5日公布的《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名单》,认定了民间文学传承人32名。这是一个令人高兴的开端。普通农民故事讲述家和歌唱家,竟然登上了国家的“非遗”传承人名单!当然,也有令我们感到遗憾的,就是民间文学的传承人,只有32人,占全部“非遗”传承人777名的0.04%!这样一个比例,无论怎么说,都是有欠公正的。这是一个令人心痛的比例!也许,我们当初就不应该拿城市里那些专业从事某种技艺的人一样的标准,来套农村里讲故事、唱民歌的那些人。他们是在生活极其艰难的环境下,民间文学及其传统的守护人!他们在讲述故事时,在歌唱时,在说笑话时,会忘记他们生活的艰难,忘情于他的讲述和歌唱。这就是无产阶级革命导师恩格斯说的:“民间故事书的使命是使一个农民作完艰苦的日间劳动,在晚上拖着疲乏的身子回来的时候,得到快乐、振奋和慰藉,使他忘却自己的劳累,把他的硗瘠的田地变成馥郁的花园。民间故事书的使命是使一个手工业者的作坊和一个疲惫不堪的学徒的寒伧的楼顶小屋变成一个诗的世界和黄金的宫殿,而把他的矫健的情人形容成美丽的公主。但是民间故事书还有这样的使命:同圣经一样培养他的道德感,使他认清自己的力量、自己的权力、自己的自由,激起他的勇气,唤起他对祖国的爱。”[10]这也是故事家、歌手们的神圣使命!

有些做基层保护工作的朋友们提出,他们看到,农村里的故事传承、民歌传承,往往并不是靠有名有姓的传承人来传承、传习,而是靠群体、靠社会来承袭的。其实,这是一种误解。我们心中记得的故事,大半是在孩提时代,依偎在妈妈或奶奶的怀抱里,无意中听她们讲给自己听,而后就记住了的。也有的时候,是夏天在树阴下、冬天在地窖里,聚精会神地听那些会讲故事的人讲的。那既是我们的娱乐,更是我们的启蒙教育。我们的知识,就是从听故事、听唱歌开始的。那些讲故事、唱歌者,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传承者,我们每个人的启蒙老师,不过他们或许没有那么杰出,或许是因为我们在不经意中给忘记了罢了。我们没有权力埋没他们。应该在普查中所做的调查采录的基础上,给他们以特别的注意,留下他们的名字、他们的形象、他们的业绩以及他们对中华文化的贡献。

2009年8月17日初稿

2010年10月25日修订

(2010年11月5日在中国艺术研究院、中国艺术人类学会主办的“2010中国艺术人类学学术会议”上的主题发言。西藏大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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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见《中国民间故事集成》总序。

[2]这里写的全国各地搜集的歌谣的总首数和谚语的总条数,是中国民间文学集成总编辑部主任刘晓路口头告知的。据告,1997年11月文化部召开的中国民间文艺集成志书嘉奖会曾公布过数字,但笔者查阅文化部民族民间文艺发展之中心编《中国民族民间文艺集成志书概览》(中国青年出版社2004年),并未见到有关信息。

[3]刘晓春《仙履奇缘——〈灰姑娘〉故事解析》,《刘守华主编〈中国民间故事类型研究〉,第547—557页,师范大学出版社2002年10月第1版第1次印刷,武汉。

[4]这18个“辽宁省常见故事类型”,系由《中国民间故事集成•辽宁卷》(中国ISBN中心1994年)编委会认定,并为中国民间故事集成全国编辑委员会的主编们审定认可。

[5]这15个“北京市常见故事类型”,系由《中国民间故事集成•北京卷》(中国ISBN中心1998年)编委会认定,并为中国民间故事集成全国编辑委员会的主编们审定认可。

[6]这14个“陕西省常见故事类型”,系由《中国民间故事集成•陕西卷》(中国ISBN中心1996年)编委会认定,并为中国民间故事集成全国编辑委员会的主编们审定认可。

[7]这19个“浙江省常见故事类型”,系由《中国民间故事集成•浙江卷》(中国ISBN中心1997年)编委会认定,并为中国民间故事集成全国编辑委员会的主编们审定认可。

[8]这11个“四川省常见故事类型”,系由《中国民间故事集成•四川卷》(中国ISBN中心1998年)编委会认定,并为中国民间故事集成全国编辑委员会的主编们审定认可。

[9]拙作《传承与传承人论》,《河南教育学院学报》2006年第5期(9月30日);又见《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传承人问题》,中央党校《学习时报》2007年6月11日。

[10]恩格斯《德国的民间故事书》,引自《马克思恩格斯论艺术》第401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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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张贺 宝葫芦 +10 2010-11-9 12: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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