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2012年5月14日《中国社会科学报》第303期 作者:本报记者 张哲

【核心提示】人文科学和自然科学互为灵感源泉,数学和诗歌形影相随,诗歌带来的美学刺激正激发着人类理解数学中抽象的概念,二者的关联由来已久。
近年来,文体学发展方兴未艾,其研究对象多为诗歌,而以数学论证作为研究对象的文体学分析则付诸阙如。4月13日,美国斯坦福大学召开研讨会——“作为文学/文本的数学”(Mathematics as Literature / Mathematics as Text)。与会学者从人文视角重新审度了古希腊数学家的经典论证,探讨了数学文本中的文体学元素、数学论证过程中催生的美学体验,以及数学思维对诗歌创作的影响。
会议组织者、斯坦福大学古典系教授瑞夫·内茨(Reviel Netz)表示,数学家是富有创意的作家,他们用最简洁的数学符号设计出精妙的文本来论证,并通过紧凑的表达结构引人抽丝剥茧。“除了诗歌之外,其他的人类行为恐怕都难以像数学论证一样,需要创作者将巧思如此专注于文本本身,”内茨说。
数学论证暗藏文学“影子”
内茨说,数学论证和诗歌一样,是一门语言的艺术,很值得从文体学角度进行分析。
不少经典的数学论证都有文学创作的“影子”。例如,数学文本中隐喻无处不在。内茨认为,数学文本中的隐喻相当规范,且由来渊远,而数学论证的目的和意义则在于文本的“弦外之音”,这些比喻的话语塑造了人类对世界的认知。例如,数学家画出一对相似三角形,目的不在于三角形本身,而在于三角形背后蕴涵的成比例对等的概念。又如,阿基米德的《数沙术》不仅带来了简化的计数方式,而且激发了以沙象征数量庞大的修辞。
内茨表示,自然科学的本质虽然是客观的,但论证可以表露个人风格。剑桥大学历史学家杰弗里·劳埃德(G. E. R. Lloyd)曾在《古代的哲学和科学》一书中指出,科学如同历史、戏剧一般,渗透着强烈的个人色彩。例如,欧几里得的论证严谨、完整,阿基米德的论证风格则是“各个元素狂欢式的合唱”。在内茨眼中,阿基米德的数学论证充分印证了数学文本对于悬念、双关等文学元素的应用和把握。
内茨称,在阿基米德的《论球和圆柱》中,论证的目的是确定球的体积,然而阿基米德并没有急于引出球体积,而是先提出了圆锥体、多边形等看似毫无关联的元素。这激发读者展开想象——球是否可以解构出多个圆锥体?而圆锥体是否又和多边形有关?事实上,所有的元素都有明确的交集,但需要读者透过论证与论证的缔造者展开互动。内茨表示,数学家在解题时像个小说家,要先铺陈故事、设下悬念,然后再一步步揭开谜底。一个成功的论证远不止提供答案这么简单,纯粹揭示答案的文本难以激发阅读的乐趣。
数学与诗歌形影相随
内茨曾在论著《顽皮的论证:希腊数学和亚历山大美学》中说,对数学论证进行文体学分析,是跨学科研究的新尝试,其哲学意义在于为数学文本带来人文视角的解读。内茨认为,回过头来再看古希腊数学家的论证,不难发现,这些文本如马赛克碎片一般,错综复杂的元素激发读者挖掘文本本身,而数学文本散发出的人文气息最终又投射到诗歌上。
1791年,英国浪漫派诗人塞缪尔·泰勒·柯勒律治(Samuel Taylor Coleridge)在致哥哥的信中感慨道,“数学凝聚了真理的精髓,然而竟有如此少的崇拜者……理性在天际生机勃勃,想象却在干枯的沙漠中疲惫行走。通过想象的刺激来支撑理性,这是我以诗歌的形式重演欧几里得论证的缘由。”这封信函附带着欧几里得在《几何原本》中对命题一的论证。柯勒律治曾透露,要以品达罗斯颂歌(Pindaric odes)的格律重新呈现欧几里得在《几何原本》中的全部论证。虽然这一想法最终“流产”,但基于命题一的论证(“已知线段AB,应用一把尺子和一个圆规,以线段AB为一边可构建出等边三角形”),柯勒律治创造出了工整押韵的诗歌《一个数学问题》(A Mathematical Problem)。
数学论证的美学效应不仅影响了柯勒律治一人,不少诗人都借助数学语言的特点在诗歌中体验美学的乐趣。乔安妮·格罗尼(Joanne Growney)曾是美国宾夕法尼亚布鲁斯堡大学数学系教授,几年前离开学校开始创作诗歌。对于数学和诗歌的相互作用,她深有感触。在《诗歌中的数学》一文中,格罗尼说,当一个人熟悉了数学语言,可以借助数学语言赋予诗歌生命。除了在格律、音韵、节奏上为诗歌创作带来灵感,格罗尼称,数学论证还为诗歌带来了音律之外的形式体验,即图意结合引发视觉上的双关,这种诗歌被称为“图像诗”(concrete poem),例如在美国诗人爱德华·肯明斯(Edward Cummings)的诗歌中,形式和内容相得益彰,诗歌意境跃然纸上。
人文科学和自然科学互为灵感源泉,正如美国康涅狄格大学数学系教授莎拉·格拉兹(Sarah Glaz)在文章《受数学激发的诗歌》中所言,数学和诗歌形影相随,诗歌带来的美学刺激正激发着人类理解数学中抽象的概念,二者的关联由来已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