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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大山同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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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大山同寿

与大山同寿

刘锡诚



北京西郊80公里处,有山名妙峰山,以香会闻名。香会者,亦即当今所称之庙会。每年阴历春四月十五,香会(庙会)鼎盛,来自北京城里、天津和华北地区的香客们,长途跋涉,蜿蜒盘旋,来此山焚香朝拜,许愿积德。妙峰山有天津人的女神王三奶奶专殿,故从天津来的香客尤众。届时各地的花会也聚集此山,表演节目,比赛技艺,发泄一年中积蓄的剩余精力。北京旧有“五顶”之说,妙峰山称金顶。皆因山顶建有天仙圣母碧霞元君庙,香火最盛,神威最大。

妙峰山的香会,自明代以来,四百年间香火不断。清以降,屡兴屡废。民国十四年(1925年)的430日(阴历四月初八)至52日(阴历四月初十),北京大学研究所国学门的顾颉刚、孙伏园、容庚(希白)、容肇祖(元胎)、庄严(尚严)一行五人,徒步对妙峰山香会进行了三天的调查。参加调查的人每人写了一篇调查报告,在孙伏园任主笔的《京报副刊》上陆续发表。《京报副刊》自5月到8月间出版了六期“妙峰山进香专号”。三年后,顾颉刚南下就任广州中山大学教职,将调查报告结集为一书,以《妙峰山》为题,纳入国立中山大学语言历史研究所民俗学会丛书出版。这次调查不仅开启了中国人文科学田野调查的先河,而且也是中国文化史上的一大创举。因此,这一年的香会,也就在妙峰山香会的历史上独领风骚。其后,在30年代的后五年中,先后又有李景汉、魏建功、白涤洲、罗香林、周振鹤、徐炳旭、朱自清、容媛等学者、作家登临并考察过妙峰山的香会,妙峰山不再仅仅是北京的宗教中心,也变成了一座文化名山。

上世纪20年代以散文活跃于文坛的钟敬文,同时也为民间的歌谣故事所吸引,加入了民俗学的研究队伍。但作为民俗学者的他,当时身在南方,没有没有机会参与顾颉刚等五学者的妙峰山香会调查,并因此而引为憾事。在香会期内登一次妙峰山,一睹北方首屈一指的庙会的盛况,也就成了钟先生几十年来日思夜想的事情。

机会不期而至。19955月,中国旅游文化学会民俗专业委员会与妙峰山所在地门头沟区合作召开第一届中国民俗论坛,并共同举办当年春季的妙峰山庙会。作为此事的组织者,笔者愿意帮助钟老先生圆这个七十年来一直萦回于心的旧梦,虽然那时先生已届93岁高龄。但带他上山是要冒风险的。我们不能像当年顾先生他们那样徒步爬山,也不能住在山顶上的禅舍里。我们乘的是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当我们到达山下的涧沟村时,接到山顶指挥部的通知,山上已车满为患,不准我们的车子上山。我们的车上,除了钟先生外,还有民族语言学家马学良先生。话剧演员于是之夫妇、老舍先生的公子舒乙夫妇,也被挡在了山下。无奈之中,我只好自报家门,并以钟老的名义,请维持秩序的警察用步话机同山上指挥部联系,终于获准让我们的车子上山。

当我们的车子沿着蜿蜒崎岖的山路爬到山顶时,头戴毡帽、身穿大衣的钟老先生,被搀扶着从车上走下来,环顾香烟缭绕中的寺庙,置身于攒动的香客和游客之中,不觉万分高兴,连他自己都不敢想象,能在93岁高龄之年,实现自己的夙愿。朋友们簇拥着这位老作家兼学者,流连于碧霞元君、子孙娘娘、送生娘娘、斑疹娘娘、眼光娘娘、地藏菩萨、药王、广生、财神、五个对众、三个教主以及护山神灵官元帅等圣俗神的塑身之间,陶醉于各种名目的茶棚、老会、圣会、花会、秧歌老会、狮队、龙队的阵容之中。今年新添了由天津学者李世瑜帮助请天津匠人新塑的王三奶奶像,钟老和马老又特意来到王三奶奶殿内瞻仰。虽然顾先生他们所记述的那些修道老会、开山老会、净道圣会、燃灯老会、缝鞋老会、巧炉老会、拜席老会、献盐老会、盘香老会等义务性的群众香会组织,如今已经不再复现,但舍馒头的、舍茶水的则还有,他们多是为了某种原因而行善的。我们在人群中遇到了兴致勃勃的老领导周巍峙同志。钟老先生与他寒喧良久,才各自散去。这位年逾八十的老领导,是怎样单枪匹马、劈关斩将上得山来的,我不得而知,连门头沟的主持者们也都浑然,我不能不为他捏着一把汗。

我搀扶着钟敬文老先生和马学良老先生信步来到庙殿前的平台上,举目四顾,但见群山青翠欲滴,遍野玫瑰飘香,好一番胜景。我们以妙峰山历次劫难后唯一幸存的白塔和蓝天为背景,分别倚栏留影,以志顾颉刚等先生妙峰山进香七十年后钟敬文先生的此次登山之胜。

这一天是199557日。

下山后,钟先生出席了由我主持的“首届中国民俗论坛”,并在会议的闭幕式上,就当时民俗学研究遇到的一些新问题像谈家常一样发表了意见。其中关于应用民俗学和历史民俗学的见解,给会议增添了光彩,也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关于历史民俗学的提出,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文学研究所的程蔷女士在大会上宣读了一篇《民俗文化在民族文化体系中的位置》的文章,比较系统地论述了民俗文化与典籍文化的关系,重点论述了民俗文化是典籍文化的基础这个思想。在自由发言中,她提出“历史民俗学”这个概念能否成立的问题,向钟敬文先生请教。钟先生就这个问题即席讲了一段很重要的话,作为对程蔷的回答。会后由钟先生的女弟子杨利慧将这次谈话整理成了一篇《谈谈民俗学研究中的几个问题》的文章(收入我主编的《妙峰山·世纪之交的中国民俗流变》一书中,中国城市出版社1996年),其中有一节的标题就是《“历史民俗学”的成立》。作为当事者,我愿意在这里记下这个民俗学史上的小插曲。

十天前,被誉为中国民俗学之父的钟敬文先生,于11001分在北京友谊医院无疾而终,嘎然仙逝。享年一百岁。千余人众于18日上午十时在八宝山向这位“人民的学者”作最后的告别,老先生仰卧在鲜花翠柏之中,安详泰然。从八宝山回来,找出这张旧日的影相,不禁感慨万端,一代宗师和他的时代结束了!一张照片的背后,大抵总隐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历史和故事。钟敬文从来以顾颉刚为师,说起来总是毕恭毕敬,诚惶诚恐,我以见证者的身份作证:作为宗教之山和文化之山,妙峰山近80年的历史上,不仅留下了顾颉刚的足迹,也镌刻着钟敬文的身影,妙峰山未来的历史将因此而骄傲。

2002120



(此文发表于天津《今晚报·今晚副刊》2002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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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5月7日钟敬文上妙峰山,我手头有不少照片,但几次都发不上来,本事太差了。待我慢慢摸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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