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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结构主义叙事学

走出结构主义叙事学

2011年09月06日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第220期 作者:龙迪勇

  目前,我国的叙事学研究方兴未艾,受到不少研究者的强烈关注并积极践行。叙事学研究凭借自身的理论活力和学科渗透力,在国内学术界正呈如火如荼之势:一方面,国内学者叙事学方面的论著不断问世;另一方面,西方叙事学家的著作不断在国内翻译出版。在这股研究热潮中,有一种看法正日渐成为叙事学研究者的共识:叙事学研究要获得更大的学术空间,就应走出结构主义的“牢笼”,走跨学科的发展之路。

  翻看近年来的叙事学论著,我们不难发现:在国内学者的相关研究中,“历史叙事”、“哲学叙事”、“教育叙事”、“法律叙事”、“社会叙事”、“心理叙事”、“新闻叙事”、“图像叙事”、“电影叙事”、“网络叙事”之类的成果时有所见——“叙事”几乎成为一切人文社会科学共有的概念和共同关心的话题。总之,与国际叙事学研究中的跨学科趋势相呼应,我国叙事学研究的这一趋势也日趋明显。

  作为一个既受惠于传统的结构主义叙事学理论、但又对其狭隘性和封闭性感到不满的叙事学研究者,我在处理很多复杂的文学叙事问题时,曾有意无意地借鉴过其他学科的一些思想和方法;而且,我也曾“跨出”文学的门坎,就历史叙事、图像叙事等许多重要的问题发表过看法。面对如今叙事学研究的这股跨学科潮流,我在研究实践和反思中形成以下看法。

  跨学科研究更符合“叙事”现象本质

  叙事学研究的跨学科趋势并不是远离“叙事”现象本身,恰恰相反,这种跨学科研究倒是更符合“叙事”现象的本质。

  众所周知,叙事是人类与生俱来的一种基本的人性冲动,当人开始成其为人的时候,就已知道如何叙事,原始人围着篝火讲述故事的画面就是早期人类会“叙事”的证据。所以,我们可以说:叙事的历史几乎与人类的历史一样古老。从一开始,叙事的范围就并不囿于狭隘的小说领域,它的根茎伸向了人类文化、生活的各个方面。一首童谣、一段历史、一组漫画、一部电影,实际上都在叙写某个事件;一组对话、一段独白、一个手势、一个眼神,实际上都在讲述某些东西……在文化、社会、国家和人类历史的所有时期,都存在着不同形态的叙事作品。“叙事”在时间上具有久远性,在空间上具有广延性。叙事现象从一开始就不是某一个“学科”可以限定的,它在本质上就具有“跨学科性”。

  然而,把叙事这一重要现象正式纳入研究的视野,却是晚近的事。20世纪60年代末,受结构主义思潮的影响,叙事学作为一门学科在法国正式诞生。结构主义叙事学的研究领域主要局限于文学,主张对叙事虚构作品进行内在性和抽象性的研究。首先,结构主义叙事学在确定研究对象时,主张将叙事作品视为一个内在自足的体系,它不受任何外部规定性的制约。其次,结构主义叙事理论强调研究对象的静态、共时性,它分析、描述的并不是个别的、具体的叙事作品,而是存在于这些作品之中的抽象的叙述结构。结构主义叙事学的局限性主要表现在:在不同程度上隔断了叙事文本与社会、历史、文化语境的关联;而且仅仅着眼于文学中的小说叙事,在研究中把文艺中的戏剧叙事、诗歌叙事、图像叙事以及历史叙事、新闻叙事、教育叙事等其他学科中的叙事现象排除了出去。这种狭隘的研究视野显然是与“叙事”现象的丰富性和广阔性不相符的。

  正是由于意识到了结构主义叙事学的局限性,近年来,越来越多的学者有意识地拓展叙事学研究的领域,并借鉴其他学科的思想和方法来从事叙事学的跨学科研究。在我看来,这种跨学科研究并不会像有些学者所担心的那样离“叙事”越来越远,反倒是更贴近了“叙事”现象的本质。

  重视叙事现象的丰富性

  在叙事学的跨学科研究中,建构涵括所有叙事现象的普遍理论模式的想法固然诱人,但在此类研究中,不应为了理论抽象的需要而无视叙事现象的丰富性;同时,在研究中也应重视不同叙事媒介的特性并尊重各学科的本质属性。

  显然,叙事学的跨学科研究既包括叙事学向其他学科吸收材料和思想的一面,也包括其他学科向叙事学借鉴方法和理论模式的另一面。在这种双向的借鉴中,如果能始终意识到叙事现象的丰富性,并尊重不同叙事媒介的特性和不同学科的本质属性,那么这种跨学科研究肯定是有益无害的。然而,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则建构出的所谓普遍或一般叙事理论,就可能成为空中楼阁或没有任何解释力的抽象理论。

  确实,在新闻学、历史学、心理学、教育学、社会学、法学甚至哲学、政治学等领域中,如今都出现了所谓的“叙事转向”。而且,现在受到“叙事转向”影响的学科很多,我们再也不能把叙事仅仅认为是某一两个学科独有的“合法财产”。然而,正如有学者指出的,各类“叙事转向”也给叙事学本身带来了挑战:如果把小说之外的各种叙事也作为考察对象,我们能否提供一种崭新的定义,以一套普遍有效的理论、一套通用的术语和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法论来涵盖各个学科呢?赵毅衡先生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是肯定的,并在有关文章中提出了建构“广义叙述学”的设想。按照他的看法,“叙事转向”使我们终于能够把叙事放在人类文化甚至人类心理构成的大背景下来加以考察,因此建立“广义叙述学”是完全可能的。但我担心的是:就算这种“广义叙述学”能够建立起来,那肯定也是对不同媒介、不同学科中丰富的叙事现象不断抽象和简化的结果,而这种“广义叙述学”的解释力和生命力是值得怀疑的。

  警惕“叙事帝国”现象

  在叙事学的跨学科研究中,应警惕“叙事霸权”或“叙事帝国”现象。

  无疑,叙事学的跨学科研究拓展了叙事学的研究领域,从而在很大程度上使传统叙事学研究的封闭性、狭隘性得以改善。然而,在叙事学研究从封闭走向开放、从单一走向多元的过程中,有一种倾向也应引起我们的重视:“叙事”的过于泛化以及叙事理论的话语霸权现象。在实际研究中,我们也确实看到,有不少研究者把一些本不属于叙事的现象也强行纳入叙事学的理论框架中去解决,这就难免得出许多不符合实际情况甚至错误的结论。比如说,有些研究者不加具体分析就把“抒情”等同于“叙事”,这就有点绝对化了。我们承认,有些“叙事”也可以成为“抒情”的手段,但并不是所有的“抒情”都是叙事性的,有些抒情性的描写或直抒胸臆的抒情性话语就不是“叙事”。

  总之,尽管“叙事”在本质上就具有“跨学科”的特点,但并不是人类的所有文化现象都是“叙事”,叙事学研究无须也不可能包打天下——因为就算“叙事帝国”存在,它也仅在特定范围内存在,而不可能涵括整个天下。

  (作者单位:江西省社会科学院中国叙事学研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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