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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明珂谈人类“村寨”中的女巫恐惧
  作者:王明珂 饶佳荣 石伟杰 | 中国民俗学网   发布日期:2016-05-15 | 点击数:3771
 

  据说,毒药猫的法术可以由母亲传给女儿,却不能传给儿媳妇。这里面是不是有特殊意义?

  王明珂:这就如我刚才所说,村寨里的男人把从外面嫁来的女人当成本家族社会的边缘人,这“毒”也由母亲传给与她最亲近的女儿。在毒药猫故事中常常有一个模式,毒药猫害的对象是自己的丈夫和儿子。在羌族地区,女性都是从外面村寨嫁进来的。毒药猫为什么不能传给儿媳妇?我想是因为,母亲与媳妇来自不同的外面家庭,大母舅与小母舅家庭,两者并不相关。从一个家庭中的男人角度,母亲与媳妇都是外来的边缘人,她们的“毒”也传给必将嫁到外面去的女儿;也就是说,女人的“毒”是从外面来的。与此相关的传说情节是,在毒药猫故事中,她常常害自己的丈夫和儿子,但从不害自己的父母与兄弟。而且,在很多毒药猫故事中,当毒药猫被揭穿后,丈夫就要她娘家的人把她领回去。

  羌族在提防毒药猫的同时又有“无毒不成寨”的说法,这是否隐喻了某种现实困境或需要?毒药猫传说为何让您发展成“毒药猫理论”,这理论在我们现实生活中有何意义?譬如,“无毒不成寨”在当前有现实的例子吗?

  王明珂:是的,这的确很有现实意义。简单来说,毒药猫传说是在孤立的村寨生活中,人们对外界的猜疑和恐惧下产生的集体暴力现象。但羌族还是很可爱的,他们对毒药猫的集体暴力,不过就是闲言闲语,他们没有对这些女人施以真正的肢体暴力,更不曾杀害她们。在西方社会,女巫传说也很普遍,历史久远,但真正猎女巫、烧女巫也是特例,只在特定时代、特定地方才会发生,比如欧洲中古后期、美国移民初期。不过平日里人们对群体中部分女人的歧视,则很普遍。

  这种发生在人们封闭的村寨生活中的集体猜疑、恐惧与暴力,并没有完全成为过去,而是化为各种状貌存在于人类“村寨”中。在此,我说的“村寨”指的是对外边界分明、对内讲求成员皆纯净如一的人类认同群体。在过去的著作中,说明、分析“天神说毒药猫不能断根”的一则神话之后,我曾提出,毒药猫在当前人类社会中从来没有“断根”,藉此隐喻这种人类恐惧、猜疑与暴力的产生模式从未消失。最近一年多,“伊斯兰国”(ISIS)的发展,以及欧洲各国伊斯兰移民小区大量年轻成员投入其中,很不幸的,印证了这种看法。

  投入“伊斯兰国”的欧洲青年与“村寨”有何关联?网络社群便是一个个封闭的“村寨”。在我们这个时代,网络的传播力量,让网络社群将猜疑、仇恨与暴力以人类历史上从来没有的速度与效率传播着。“伊斯兰国”的崛起,及其能吸引大量外籍战士投入,所凭藉的便是网络村寨。我们许多人都生活在网络的虚拟村寨里。不要以为网络可以让大家接受不同的意见;网络社群就像一个村寨,人们会把意见不合的朋友踢出社群。便是如此,网络社群将全世界一些偏激和受挫折的人凝聚在一起,他们原是居于社会边缘的代罪羊,后来竟成了伤害社会的“毒药猫”,IS就藉此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发展。

  我想将自己过去提出的“毒药猫理论”作进一步思考、研究,以提醒世人这方面的危机。在西方的女巫研究中,我很欣赏的一本著作为Witches and Neighbors,它的问题意识非常好;通过文献发现女巫都是些乡下女人。那么,主教和国王怎么会认得这些乡下女人,并对她们进行轰轰烈烈的审判、处死活动呢?那绝对是她们的邻居、亲人所举报,从女巫案件的相关人士供词中也可以看到这一点。那么,乡里邻居及亲人之间有何紧张关系,为什么要检举、怪罪自己的邻人与家人?于是该书分析了中古时期村落里的家庭间以及家庭内部成员间的关系等等,揭示村落生活中的紧张,最后少数女人被当作女巫,成了代罪羔羊,以达到凝聚整个村寨的效果。

  我对毒药猫的研究,强调其中一重要背景为村寨各家族的血缘纯净概念。在村寨生活中,男性父系家族的纯净观念非常强,深恐自己的血缘被上游的蛮子和下游的汉人污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纯净主义?主要就是资源太紧张,大家都要维持生存资源的边界,也因此要维持家族血缘边界。族群之间也一样,越是资源紧张,越要强调边界。而村寨里面也不是铁板一块;认为始祖为兄弟的各个家族,彼此亲近、合作,但又区分、竞争,有敌意。在纯净主义的氛围下,当外面的压力加大,村寨里面各个亲近人群之间的敌意也会增加。在内外压力不断加大时,只能找一个代罪羔羊来消除紧张了。我举一个简单的例子;比如,一个大家族里有大房、二房、三房,当外面的压力大时,内部也开始争夺资源,三个房支之间的矛盾也就多了,闲言闲语多,猜疑也多,弄到最后要分家;此时大家忽然“发现”,是某个小媳妇在搬弄是非,后来就把这个小媳妇骂一顿,如此大家又都团结起来,那小媳妇或许哭哭啼啼上吊去。这就是代罪羔羊现象。

  我以“毒药猫理论”表达我对代罪羔羊理论的补充。跟代罪羔羊理论不一样的是,在毒药猫理论中,小媳妇不一定会去上吊,她有时候真的会去搬弄是非,在外三姑六婆地闲言自家丑闻,反正这家族不把她当自己人。所以,在毒药猫理论中,我们要考虑代罪羔羊的意图、情感及作为。除了欧洲许多伊斯兰移民小区中的激进青年成为“毒药猫”之外,我们可以用“毒药猫理论”来理解世界上及两岸间许多现象,如印度的回教徒、斯里兰卡的塔米尔人、美国华人等等。

  此理论一个重点是,认为人们心目中有“内部的毒药猫”和“外部的毒药猫”,并认为两者可以相结合。人们把身边的女人当作内部毒药猫,其实是因为他们害怕远方的毒药猫,而又常常把两者联系在一起。就像一个居住在加州的美国人,看到身边的华人邻居生活方式违反美国规范,就会越看他越不顺眼,因此也讨厌中国;当他在新闻上看到有关中国的负面报道,就会进一步讨厌其华人邻居,两种恶感相互强化。当这些在美国的华人被当作代罪羔羊的时候,他们也会讨厌美国。所以历史真实与历史想象,以及相关的猜疑与仇恨会交互增长,我们要注意这种现象。

  回到“无毒不成寨”的说法,我认为这表示,如果一个社会非常纯净、太过于要求纯净,反而会造成内外关系的紧张,所以应该包容一些有毒的、污染的东西。羌族及苗族的“无毒不成寨”、“无蛊不成寨”说法,表现了传统社会的智慧;当然,我不是说他们应将少数女人当作施毒的人,而是说应包容一些污染与异端。所有的伊斯兰激进主义教派及团体,包括IS,都强调绝对的纯净,不能忍受任何的“污染”。这样一来,受害最惨的是其身边的毒药猫,与他们教义、教仪不合的其他穆斯林支系,而西方人及异教徒则是“外部毒药猫”,所受到的伤害相对较轻。但西方国家对激进武装团体所施的军事压力,可能让更多穆斯林成为IS等团体的受害者;激进的回教武装团体虽然杀了一些西方人,但不多,他们杀得最多的是身边其他教派的穆斯林,也就是代罪羔羊或毒药猫。成为代罪羊或毒药猫者有一特质:在主体人群心目中,他们既不是内人,也不是外人,就像大家庭中的小媳妇。

  代罪羔羊理论与毒药猫理论的具体差异是什么?

  王明珂:从代罪羔羊理论来讲,代罪羔羊是无辜的、冤枉的,也没有行动能力。而在我的毒药猫理论中,毒药猫有情感、意图与行动能力,且注意内外“毒药猫”间的关系。以台湾内部为例,台湾的外省人既是代罪羊,也可能成为毒药猫。以台湾主要族群的视角来看,外省人既不是内人,也不是外人,而是一种边缘人。有些台湾人愈拒绝外省人,便愈拒绝中国大陆;他们愈拒绝中国大陆,便愈拒绝外省人——这就是把“外部毒药猫”和“内部毒药猫”结合起来产生的现象。

  毒药猫理论是不是也可以用来解释日本的一些现象?

  王明珂:日本有一个“第三国人”概念,以前是指日本殖民地的人,现在似乎扩大到居住在日本的东亚人。著名的极右派、日本前东京都知事石原慎太郎,有一次在公开演讲中说,日本处在非常危险的境地,万一有一天发生大灾难,“第三国人”可能会趁机破坏日本的团结与秩序。这便是警告大家,要注意身边的“外人”。中国有句从《孟子》中延伸的话,叫“无内忧外患国恒亡”。这话的意思好像是说,就算没有内忧、外患,也要去想象出内忧、外患来,以团结一国之人。毒药猫就像是内忧,就算没有毒药猫,也要想象出一个毒药猫来。政客总是要树立起一个敌人,以此来警告其国民有哪些内外敌人,流行于欧美国家政界的“中国威胁论”便是个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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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来源:中国民俗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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