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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空间拓展与“水”景观谱系建构:从“投水殉夫”到“渡水寻夫”
孟姜女传说有两大核心景观,一是“城”,对应的核心情节是“哭夫崩城”;二是“水”,对应的核心情节为“投水殉夫”与“渡水寻夫”。但是,细致梳理文献,我们发现,孟姜女传说的水文化景观叙事经历了一个叙事重心的转移,即从关注结局到关注过程,再回归到对结局的地域性书写。孟姜女传说最早出现的与“水”相关的情节是记录于刘向《列女传》中的“赴淄投水”:
既葬,曰:“吾何归矣!夫妇人必有所倚者也:父在则倚父,夫在则倚夫,子在则倚子。今吾上则无父,中则无夫,下则无子,内无所依以见吾诚,外无所依以立吾节,吾岂能更二哉!亦死而已!”遂赴淄水而死。
自以无亲、内外无依的杞梁妻唯有“投水”的无奈选择,投射的是传统社会中的女性不得不依附于男性的生存状态。“淄水”这一景观首次出场,便为传说蒙上了浓郁的悲剧色彩。杞梁妻纵使能感动天地、哭倒城墙,却终究无法抗拒社会对女性的禁锢,以及深处其中的女性对自身命运的屈服。“杞梁妻叹”这一情节自西汉时期出现,便得到了东汉蔡邕《琴操》、西晋崔豹《古今注》、唐末诗僧贯休《杞梁妻》,以及唐末五代马缟《中华古今注》的沿袭,是杞梁妻“哭夫崩城”的前奏,也是杞梁妻“赴淄投水”的缘由。乌丙安曾就“淄水”在传说中的出现做了地理学考证,指出“齐城”与“淄水”相距较近,“崩城”与“投水”在空间上具有合理性。因此,在唐代之前的杞梁妻传说中,所投之水主要为“淄水”,这也与唐代之前所崩之城皆为“齐地之城”在地理空间上具有一致性。
随着唐初所崩之城从“齐地之城”移位至“长城”,杞梁也由“齐人”演变为“燕人”,传说的地域空间得到了较大拓展,更因“长城”所具有的广泛社会影响力,以及唐时长城修复较多、徭役繁重等因素,传说在更大程度上强化了“哭夫崩城”这一核心情节。在初唐时期《琱玉集》所引《同贤记》、中唐时期《文选集注》、晚唐时期贯休《杞梁妻》诗等文本中,传说往往在“崩城”“识骨”后戛然而止,“殉夫”或者“投水殉夫”结局一度消失或者被淡化,这主要与传说从齐地剥离、“淄水”景观无以依托,以及传说在地域融合的过程中暂无新的“投水”景观可以黏附有着较大的关系。直至在明末清初的《佛说贞烈贤孝孟姜女长城宝卷》中,秦始皇正式走进传说并参与传说叙事,“投水殉夫”情节方再次回归孟姜女传说。只是,“殉夫”缘由已然发生变化,不再是唐代之前的“立节”而“殉夫”:
君王有意问孟姜,一心要纳正宫房。君王叫:“孟姜女,贤人大孝,我与你,报了冤,少有忧心。”……孟姜女,奏君王:听我诉奏,把丈夫,送东洋,大海藏身;将骨衬,丢下海,再无挂牵,若要去,修坟墓,作害军民,为死尸,不打紧,主人动念,天下人,作念我,不得升腾。”……只说话,心观水,望海一跳,来无踪,去无影,凡圣相同。
显然,在明末清初的文本中,秦始皇嬴政欲纳其为妃,孟姜女假意顺从,寻回丈夫尸骨后,方才纵入东海“殉夫”。“殉夫”缘由从无所依托的孤苦转向了直面强权的抗争,为后续孟姜女“复仇”形象的形成奠定了重要基础。“复仇”后再“投水殉夫”的情节大概是在明代以后,正如施爱东所剖析的,“在民间故事中,任何不圆满的事件都可以把它看作一种‘缺失’,只要缺失存在,民众就会期待它得到弥补。只要民众的心理有期待,故事家们就一定会不断地尝试补接新的母题来弥合这些缺失,以平复因故事的不圆满而带给民众心理的不愉快。”秦始皇作为民间传说中典型的“箭垛式”负面人物,当他出现在传说中时,民众的叙事期待必然将其定位成为色所迷、强占民女的强权形象,而“殉夫”传说中常见的“复仇”母题被植入孟姜女传说后,又自然会将曾经一度消失的“殉夫”情节重新带回传说,尽管所投之水究竟是“东海”抑或“渤海”,“长江”抑或“太湖”,并无统一说法,但是,“投水殉夫”情节自西汉出现、唐宋消失、明清复归之后,已然定型为孟姜女传说的核心情节之一。
特别需要关注的是,伴随着孟姜女所崩之城的拓展、所投之水的漫延,一个新的核心情节——“千里寻夫”应运而生。“寻夫”的目的是“送寒衣”,因此,该情节又往往被称为“千里送寒衣”。有学者曾就“送寒衣”情节做了细致考证,指出孟姜女“送寒衣”由唐代闺中怨妇为征夫送寒衣衍化而来,唐末始与孟姜女传说相连,直至宋代,伴随民间十月送寒衣习俗的发展和“孟姜”一名的最终确定,孟姜女“送寒衣”情节方具可能,而最晚在元代才出现直接命名为《孟姜女送寒衣》的明确记载,最终在清代演化定型为传说核心情节,前后历时近千年。“千里寻夫”或者“千里送寒衣”核心情节的命名本身就指向了传说在空间谱系上的拓展与补充,它将传说从“北方”拉至“南方”,甚至更加宽广的地域。黄永林曾将孟姜女传说总结为两大体系,一是以山东为核心、形成于黄河流域的“哭夫”体系;二是源于江苏、上海、浙江等地,主要流播于长江流域的“寻夫”体系。如果说“哭夫”体系更多对应的是“城”,那么“寻夫”体系则更多对应的是“水”,这与江浙一带特别是太湖流域水网密织、交通出行以“渡水”为主有着直接的关系。
江浙一带的孟姜女传说以宝卷、小说、十二月花名等为主要叙事形态,如清末民初《孟姜女仙女宝卷》、上海石印本《孟姜女万里寻夫全传》《孟姜女五更调》等;以传说中的孟姜女家乡——松江、苏州为主要“寻夫”起点,将“寻夫”之艰辛具体到太湖、长江、黄河等“渡水”传说与水文化景观之中。尽管也落地衍生出孟姜女途径时留下的脚印、衣包印、伞洞等印迹,以及相关地名、桥名、亭名等传说景观,然而由于“寻夫”传说更多的是出于对孟姜女忠贞、坚韧形象的塑造,而并非强调其对于传说情节的推动,因此,“寻夫”途中的诸多“渡水”情节与传说表现为一种相对松散的结构关系,沿途民众可以结合本地景观或其他风物,任意增补具有本地域特色的孟姜女传说;与之对应的是,如果削减“寻夫”途中的大部分情节,也无碍于传说的推进。换言之,尽管江浙一带流传了大量的孟姜女“寻夫”传说,但由于“千里寻夫”情节更多表现为一种概念性的符号象征意义,意在“千里”这一长途跋涉的艰辛,所以,“寻夫”过程传说往往只是不同类型传说的移植、糅合,并不具有情节上的独特性与地域上的标识性。
但是,不同于江浙一带“寻夫”过程传说的概念化与符号化,具有鲜明江浙地域文化特色的是孟姜女传说的结局。现有传说代表性结局为“投水”,而“投水”之后,则主要有“投水而亡”“投水化石”“投水化鱼”三种形态。其中“化石”与“化鱼”均是“借用了传统的化生变形的神话叙事手法”,“化石”主要流行于北方区域,而“化鱼”则主要流行于江浙一带。江苏北部流传的孟姜女“化鱼”传说主要是化为鲤鱼。如淮调《孟姜女》唱词中有这样的内容:“可恨秦始皇,逼奴入宫墙。奴以三件事,诋辱他昏王。百日将夫祭,向浪桥人终。鲤鱼奴幻变,一对配成双。”而在太湖流域广为流传的则是孟姜女投水后化为了“太湖三白”之一的银鱼:
孟姜女哭倒长城后,便带着丈夫的尸骨返回江南故乡,秦始皇听说后勃然大怒,立即带人去追,等追到太湖终于追上了孟姜女,秦始皇见她漂亮,硬要她做自己的妃子。孟姜女不但不从,反而痛骂秦始皇,随后便跳入湖中,秦始皇立刻派人打捞,但就是打捞不到,只好悻悻离去。但在返航途中,秦始皇发现孟姜女的尸首一直跟在船后面,他又怕又怒,于是下令将孟姜女千刀万剐,只是这时湖面风浪陡起,他们这些北方人在船上立脚不稳,又呕又吐,无法去“剐”。奸臣赵高抓过一把打扫船舱的破竹扫帚,伏在船沿对孟姜女的尸身一阵胡乱猛划。细短的竹枝梢头像利刀一样,划在孟姜女的细皮嫩肉上,竟然划碎成细条散落在湖中,这些细条立即变成一条条细小的银鱼在水面猛跳不休,把秦始皇吓得心惊肉跳。一条条、一簇簇白嫩似玉的小鱼在水中向东南方向泅去,一直游到太湖里,这种鱼就被人们叫作“银鱼”。
孟姜女化形为银鱼的传说一方面源于二者在外形上均具有“白肉”的特征,另一方面也与银鱼特殊的产卵方式——“破娘生”有着一定的关系。据说,雌银鱼会在早春天气还比较寒冷的时候,游到结冰较多的湖边,让薄冰刺破肚皮,然后排卵,产完卵后,雌银鱼便会慢慢死去。因此,在太湖流域流传的孟姜女化为银鱼的传说中,还存有大量的由孟姜女(或孟姜女腹中的胎儿)被捣碎的尸体幻变成银鱼的传说:
孟姜女投水后,秦始皇并不就此罢休,说要让她碎尸万段,才消心头之恨。秦始皇便下令叫士兵将孟姜女的尸体从湖中打捞上来,可是偌大一个湖,到哪里去捞?士兵就从湖上叫来很多渔船,让渔民用“滚钩”来打捞。结果,孟姜女的尸体被打捞上来了,但经过无数滚钩的钩划,尸体已被钩得稀烂,肚里的胎儿也破腹而出,被钩划成一条条的肉丝。说也奇怪,一会儿,这一条条肉丝在湖里游动起来,变成了成千上万条又细又白的银鱼。人们说,秦始皇克死了孟姜女一家,孟姜女死不瞑目,她让自己未出世的小孩,变成小鱼活着,要看看秦始皇的罪恶下场。因为小银鱼是破了娘肚皮才出来的,所以又叫“破娘生银鱼”。后来银鱼繁殖的方式,也一直是破腹产卵。
江浙一带流传的“投水化鱼”传说是对唐代之前较为盛行的“投水殉夫”情节的传承与变体,它与江浙一带的特色水产紧密结合,在增添特色水产故事性的同时,也在孟姜女传说的“哭夫”体系、“寻夫”体系之外,增加了一个特殊的“殉夫”体系。孟姜女传说“殉夫”情节从唐代之前局限于齐地的相对单一、平面化的“投水而亡”,演变为自明代中后期开始出现的“投水化石”,继而又随着“千里寻夫”情节的增加与拓展,在现代的江浙一带定型为“投水化鱼”结局。不同于明清时期以来江浙地区与传说相对疏离的“渡水寻夫”情节,大量涌现的“投水化鱼”情节在为传说注入新的“化形”母题的同时,也真正实现了孟姜女传说在江浙一带的在地化传承。应该说,孟姜女传说“水”景观谱系经历了一个漫长的空间建构过程。虽然“渡水”景观仍然未能成为传说核心景观,但是,重新回归至“投水”结局书写的孟姜女传说,却借助“渡水寻夫”实现了一场由北向南扩展,又以江浙为起点一路向北寻夫的空间大迁移,不仅完成了传说“水”景观谱系的建构,还架构了孟姜女传说独特的“城-水”景观叙事谱系。
四、空间定位与“城-水”景观生产:山海关孟姜女传说景观叙事策略
中国经典传说往往有两大景观生产类型,一是景观符号生产,即传说黏附某一知名景观、赋予景观新的传说符号,继而传说落地生根,并衍生出具有地域特色的新的景观传说;二是景观实体生产,即地方依据经典传说核心情节,特别是与本地域有着密切关系的核心情节,或者依据传说核心文化符号及衍生内涵,通过景观“命名”、景观“新建”、景观“集聚”等方式生产出一系列传说景观。民间传说景观生产让“听”传说变成了“看”传说,让“流动”的传说变成了“生根”的传说,是“传说语言叙事与景观叙事的地域对话”。景观在让传说可触可摸、增强其“物态”生命力的同时,也让景观所在地与传说牢牢捆绑,使其成为比传说其他相关地更具说服力、影响力的核心讲述地与传播地。
基于孟姜女传说而生产的最早也最具代表性的传说景观是“孟姜女庙”。据顾颉刚考证,北宋时期王梦徵为河北安肃的孟姜女庙所作《姜女庙记》(又名《孟姜女练衣塘碑刻》)是可见最早记载“孟姜女庙”的文献。学界一般认为“孟姜女庙”始建于宋代、兴建于明代,主要分布在河北、陕西、山东、湖南等地,均为历史上孟姜女传说的核心流播地,其中又以河北山海关“孟姜女庙”最具影响力。据《宋史》记载:“真宗咸平四年(1001年),知静戎军王能请自姜女庙东决鲍河水。”可见,至迟在宋真宗时,山海关便建有祭祀孟姜女的庙祠。“孟姜女庙”景观生产是以传说的广泛社会影响为景观叙事基础,以孟姜女“贞烈”形象为景观叙事主题,通过“庙”这一景观实体和“祭祀”这一仪式行为,合力讲述孟姜女传说所投射的“贞烈”观、孟姜女传说与山海关的地域关联。此后,在明万历年间,“孟姜女庙”历经两次修建,兴建“贞女祠”,单独供奉孟姜女。1928年,张学良拨款重塑孟姜女彩色泥塑像。1956年,山海关区政府组织修缮“孟姜女庙”。1983年,“孟姜女故事学术讨论会”在秦皇岛召开,中国“四大传说”概念正式提出,“孟姜女传说”被命名为“四大传说”之一,进一步扩大了传说影响力,以及秦皇岛之于“孟姜女传说”的重要意义。2006年,山海关被授予“中国长城文化之乡”和“中国孟姜女文化之乡”;2008年,由山海关申报的孟姜女传说入选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进入国家文化遗产保护框架的山海关孟姜女传说得到了更加全面的发展与传承,特别是在文化旅游兴盛的背景下,山海关“孟姜女庙”已然成为一个重要的旅游景点,它以“贞女祠”为核心景观,以铭刻思夫印记的“望夫石”、喻指“寻夫”苦难的“108个台阶”、讲述孟姜女一生故事的“孟姜女苑”、连续举办三十一届的“孟姜女庙会”,以及定期展演的大型室内史诗《长城》为传说景观群,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孟姜女传说主题公园,逐渐形成了在全国具有一定影响力的山海关孟姜女传说景观叙事中心。山海关“孟姜女庙”景观群之所以能够在全国多地孟姜女传说传承与保护地脱颖而出,与其充分利用地理环境与传说核心情节的对应有着直接的关系。近年来,山海关核心旅游开发理念便是以山海关古城为核心,彰显山海关长城文化内涵,融合资源优势,打造“山海相连、关城一体”的长城文化公园城市。因此,山海关“孟姜女庙”景观群并非一个孤立的景区,它在不断修缮扩建核心景点、吸引游客跟随景观重走孟姜女传奇一生的同时,还通过景区内的微型“长城”景观、传说中的“海眼”,与传说核心景观“长城”“渤海”遥相呼应,用类似长镜头的景观叙事策略,将游客的视线拉至壮阔的城墙与辽阔的海面,指引游客登上长城去寻觅“孟姜女哭倒长城处”,想象纵身投海的孟姜女对婚姻的贞洁、对生命的无助。
正如前文所分析的,“孟姜女传说”起于“城”,终于“水”,架构了一种典型的“城-水”景观叙事谱系。谱系是一个包含着时间与空间的关系概念,“民俗学的谱系观念强调民俗文化的整体性、联系性与互动性”,孟姜女传说“城-水”景观叙事谱系关注的是两大核心景观“城”与“水”在传说人物塑造、情节推动,以及传说形成发展过程中的联系与互动。“筑城”或“护城”是传说的缘起,是生命的坚守;“崩城”是传说的高潮,是生命的释放;而“投水”则是传说的落幕,是生命的陨落。“城”是一种纵向空间,“水”则是一种横向空间,物理意义上的纵横空间都是现实生活中难以跨越的阻隔,因此,现实中不可能发生的“哭夫崩城”情节便成了“有意味的形式”,蕴有跨越阻隔的生命哲思。而“投水”则是以生命为代价的跨越,是对精神阻隔的控诉;“投水化石”或者“投水化鱼”则体现了中国经典传说走向“圆满”的悲剧观,形成一种超越生命的特殊跨越。“城-水”景观叙事谱系体现了中国经典传说执着探索“阻隔-跨越”的深层叙事结构,投射了人类的生存困境与生命渴望。山海关“孟姜女庙”景观生产正是以一个又一个传说景观小品的叙事、近景与远景的结构呼应,在对传说进行视觉景观转化、仪式信仰发展的过程中,将传说最深层的“城-水”景观叙事谱系、“阻隔-跨越”景观叙事结构隐喻其中,在与传说语言叙事形成互文的同时,更通过景观叙事、仪式行为叙事的观赏与体验,共同架构了孟姜女传说具有诗学意义的景观叙事谱系。
尽管山海关孟姜女传说景观生产仍然存在传说情节的景观呈现过于细碎的问题,未能将传说核心情节加以提炼,从而开展重点突出、认同度高的传说景观再现。但是不可否认,山海关孟姜女传说景观叙事谱系发挥地理优势、立足传说情节、深化传说内涵的“城-水”景观叙事策略对当前中国经典传说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具有一定的启发意义。传说景观生产不能脱离传说本身,这是景观认同的基础,而本地地理文化资源则是传说景观生产得以实现的重要依托,传说与景观的互动总是基于对地域文化的建构,传说形态正在经历着全方位的蝶变,景观已然是传说在当代的重要叙事形态与传承载体。在中国经典传说景观生产中,“传说的理想精神是灵魂,传说的人物是肌肤,传说的景观是骨架。必须有景观,传说才可以站起来”。结语
孟姜女传说是一则典型的景观传说,“城”是其核心叙事对象,传说的男主人公虽然经历了从早期的“护城”到后来的“筑城”的演化,但始终都是为“城”而战;而传说的女主人公则以惊天地、泣鬼神的眼泪哭倒了“城”,并在传播过程中,经历了从哭倒“齐地之城”逐渐强大到哭倒“万里长城”,继而引出传说另一重要的叙事对象——水。“水”这一传说景观的出现始于女主人公悲壮的“投水”结局,也隐喻了传统社会中的女性哪怕迸发出“哭倒长城”的抗争力量,终究无法脱离依附于男性世界的现实困境。但是,民间传说作为民众自我讲述的重要文体,即使无法改变传说的结局走向,但还是在流变过程中,执着地将传说发展脉络聚焦在孟姜女贞烈、坚韧的形象塑造上,在“崩城”与“殉夫”之前,增加了“寻夫”的过程,将“水”这一景观从单一、平面的“投水”拓展为复杂、立体的“渡水”,拉长了孟姜女“千里寻夫”的情节,将局限于“一地”的传说拓展为涉及全国多地的“线性”传说,大大凸显了“水”景观在传说中的叙事作用,并让原本相对割裂的“城”景观与“水”景观形成了内部联动,以“城”与“水”在现实空间层面带来的“阻隔”,隐喻“崩城”与“化形”在精神层面的“跨越”,最终架构了一个在空间上串联南北、东西,流播于全国多地的孟姜女传说“城-水”景观叙事谱系。
(原文刊载于《华西民俗研究》2025年第5辑。注释从略,详见原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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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国民俗学网 【本文责编:程浩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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