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中国民俗学会最新公告: ·“中国人的时间:二十四节气知识体系与数字叙事”研讨会在京召开   ·中国民俗学会第十一届代表大会暨2026年年会征文启事   ·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政府间委员会通过中国民俗学会咨询地位复核  
   研究论文
   专著题录
   田野报告
   访谈·笔谈·座谈
   学者评介
   书评文萃
   译著译文
   民俗影像
   平行学科
   民俗学刊物
《民俗研究》
《民族艺术》
《民间文化论坛》
《民族文学研究》
《文化遗产》
《中国民俗文摘》
《中原文化研究》
《艺术与民俗》
《遗产》
Journal of Silk Roads Heritage
   民俗学论文要目索引
   研究综述

研究论文

首页民俗学文库研究论文

[王新艳]公共空间与群体认同: 海神庙重建的社会学意义探讨
——莱州市三山岛村海神庙的个案研究
  作者:王新艳 | 中国民俗学网   发布日期:2019-04-26 | 点击数:9385
 

摘要:20世纪80年代后半期,民间信仰活动逐渐复苏,各地庙宇纷纷重建。作为民间信仰活动的空间载体,海神庙的重建意味着村落公共空间的重塑。重塑后的公共空间成为村落空间中经济、政治、宗教、文化交汇的核心,也成为村民家族内部权力、本地村民与外地人、民众与基层组织或国家之间互动交流并实现村落群体认同的公共空间。海神庙重建的社会学意义正是理解海神庙在社会的现代变迁中能够获得持续生命力并得以传承的内在原因。

关键词:公共空间;群体认同;海神庙;寺庙重建


  20世纪80年代后半期,随着国家对民间信仰的态度调整,民间信仰的生存环境也发生重要变化,其相关活动也逐渐复苏。表现之一便是20世纪80年代以来各地庙宇纷纷重建。庙宇作为民间信仰活动展开的重要场所之一,是民众信仰诉求表达的重要载体,其重建行为本身及其原因、意义作为研究对象自然也受到了研究者的关注。有学者认为乡土传统可以在新时期特定的状况下,被民间加以改造,或恢复原来的意义,使之扮演新的角色。[1](p76)庙宇作为村落传统文化的重要空间载体,在现代化的过程中、在新语境下如何被重新改造,赋予新的意义就成为重要的问题。

  期间,作为民间信仰的重要组成部分、在涉海实践中被创造出来的海神信仰,面对变化尤其迅猛的海洋实践,如何完成现代语境下的意义延伸?探讨海神信仰活动的场所与载体之一——海神庙重建的社会学意义,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回答这个问题。同时也可以解释传统庙宇及其相关活动为何在不断变迁的社会环境和社会实践中仍具有持续生命力并得以传承的内在动力。因此,本文选取山东省莱州市三山岛村的海神庙重建为研究对象,分析海神庙得以重建的原因及在当下的社会学意义。

  一、三山岛村及其海神庙

  莱州市三山岛村,位于莱州市区正北25公里处,毗邻渤海莱州湾。三面环海,因曾有三个山头耸立于海中,故名三山岛,于明清后逐渐与大陆相连。目前仅本地户籍的人口就有2123户,7000余人,外来务工人员约6000人,面积12.9平方公里,是胶东第一大自然村。明代,施、汪二姓氏从长江口崇明岛迁此立村,以鱼、农为生繁衍后代。时至今日,当地的渔业、农业、养殖业依然都很发达。而且,全国最大的海上金矿三山岛金矿就位于三山岛的北部海域。

  三山岛水产资源极为丰富,盛产300余种海产品,是中国北方最大的鲈鱼出口基地。目前三山岛村内用于远海捕捞的大型铁船就有312艘,用于近海捕捞或养殖的木船近500艘。国家一类开放口岸——莱州港就坐落在三山岛村辖区内,目前建成并投入营运的泊位共12个,其中10000吨级及以上泊位8个,50000吨级泊位4个,通过能力达到4000万吨。丰富的海产资源和运输能力使得三山岛村迅速发展,并于1983年在村落旧址保留的基础上,新扩建出今天的三山岛新村。

  三山岛村海神庙也随着新村的落成,于1988年得以重建。重建后的海神庙坐落于三山岛新村的西北侧,座北朝南,八柱大殿,占地约56亩,供奉海神像、财神爷。每年农历正月十三是三山岛村海神庙祭祀的日子。当天自凌晨开始,三山岛村及附近渔村的村民便陆陆续续自发来到神庙前燃香鸣鞭烧纸祭祀。为表示最大程度的虔诚,有信众凌晨0点,就会准时来到神庙前开始燃香叩首鸣鞭烧纸。上午8-11点是祭拜活动的高潮。正午过后,渐入尾声,仅有少数远途而来或有其他特殊原因的信众前来祭拜。整套祭拜过程结束,并不足20分钟,但往往祭拜完毕后,村民会在海神庙广场三五成群,交谈熙攘。不过尽管三山岛神庙祭祀仅持续1天,但前来参加祭拜的信众数量众多,根据2017年的粗略估计正月十三一天参加祭拜的信众就有两万人左右。因此,自2007年始,每逢正月十三,三山岛街道会派出部分警力前往海神庙维持秩序。

  二、村落公共空间的权力更迭:三山岛海神庙建国后历次重建

  (一)三山岛海神庙重建过程

  关于三山岛海神庙的历史,并没有确凿的文献资料记载。据村民相传,世传八神山之一的阴主山就是三神山——现在的三山岛。但三山岛最初并不以海神信仰出名,而是道家文化的发祥地之一。今天在三山岛的中锋顶平坦处凿有盏石、九个酒樽、一双筷子和手掌印的印记,据说是公元前219年秦始皇冬巡寻仙等三山祭阴主的地方。而祭祀海神则直到明代施、汪两姓迁村至此后方才开始。因此在莱州有著名的东海神庙,以近两千年历史的皇家祭祀闻名。但三山岛海神庙供奉的却并非是东海神,而是泛泛而祭——所有海神。

  建国后,在三山岛村旧址上一直有座简陋的石砌海神庙,内设海神排位,一盏香炉,仅此而已。文革期间,被迫拆除。农历正月十三的海神公开祭拜活动也几近中断。1983年三山岛村随着莱州港的落户,本地及外来务工人员迅速增加,渔业捕捞和渔业养殖也获得较大发展。因此经莱州市政府商讨决定在保留旧址的基础上,新扩建三山岛村。截至1991年,约百分之九十的原三山岛村的村民陆陆续续搬迁至新村。三山岛旧村除极少数村民由于年龄或养殖捕捞需要仍居住在此外,大部分房屋已出租给外来务工人员居住。

  因此,1987年三山岛村委会决定在新扩建的三山岛村重建海神庙,恢复农历正月十三在海神庙祭拜海神的活动。1988年由三山岛村村委会集体出资筹划、修建新的海神庙。新的海神庙落成后,海神庙祭拜活动也随之兴盛。与当时庙宇重建途径不同的是,三山岛村海神庙的重修决定、过程、费用等并没有采取村民募捐筹资的方式,而是由村集体全部包办。原因在于莱州港的落成、养殖业和捕捞业的大力发展,三山岛村集体的收入相当可观。

  不过,自神庙重修后,近三十年来并没有进行定期维护,神庙管理人员也只有1人,且只在农历正月十三前后稍作收拾。因此,2014年海神庙再次塌陷,面临再次修葺的需要。关于如何修葺、谁来修葺,一直没有达成一致意见。2015年三山岛村进行渔业专业合作社建设,成立了海麟、泓勃、海力、群胜、金鑫五个渔业合作社。合作社成立后,曾有段时间群胜合作社欲牵头联合其他合作社共同出资修葺海神庙,后由于各合作社之间意见分歧,不了了之。另外,历来三山岛村的村委书记及村长一直以来由施、汪两姓竞争上岗。作为在村内实力相当的两大姓氏,每到换届选举前夕竞争的氛围尤其激烈。作为取得更多选票的资本之一,2017年现任村长决定自己出资重修坍塌的海神庙。当然,截至2017年底尚未开始动工。

  根据加拿大籍汉学家卜正民提出的“寺庙重建”的分类方式,主要包括以下四种类型:第一类,拓展荒地完全新建一座寺庙;第二类重新竖立和建设曾经存在而今废弃的寺庙;第三类全面修复和扩大依然存在但破旧的寺庙;第四类小规模地修葺或装饰一直存在的寺庙。[2](p161)从1988年三山岛海神庙的重建可以看出,是拓展荒地重新建设曾经存在的寺庙,融合了第一类与第二类的方式。

  (二)海神庙重建:村落公共空间的重塑与村落权力互动

  根据曹海林对村落公共空间形态的分类:一是社区内的人们可以自由进入并进行思想交流的公共场所,如茶馆、宗祠、集市等;二是社区内普遍存在着的一些制度化组织和制度化活动形式,如祭祀活动、红白喜事等[3]。根据曹海林的分类标准,很显然,海神庙祭拜属于三山岛村村落公共空间的重要组成部分,海神庙便是村落公共空间的物质载体。其实关于公共空间的研究和论述可以追溯至哈贝马斯关于公共领域的讨论,哈贝马斯将公共领域定义为向所有公民开放的,可以容纳公民自由地表达和公开他们意见的场所。这种公共领域位于国家权威与私人领域之间,作为一种非官方的社会公共空间而存在。寺庙便是承载了传达和表现国家力量功能的空间载体,既非国家的,也非个人的。近现代中国的基层社会精英作为联系国家与民众的桥梁时,很多时候便是利用了宗教力量和寺庙空间。因此,在梳理建国后三山岛海神庙的废除与重建中,就可以看到民众与基层自治组织、国家间的交流。

  在全能型国家时期,国家力量的介入使得三山岛海神庙被拆除十余年,由于祭拜空间的消失,民间祭拜海神的活动和仪式也随之消退。直上直下的国家与民众关系彻底瓦解了社会公共空间的存在。

  20世纪80年代,海神庙第一次重建过程中,国家和政府力量退场,由村委会直接投资包办。作为介于民众与政府力量之间的村委会,在寺庙重建中的积极态度,一方面受到国家对于民间信仰内在意义认可的影响,一方面来源于民众对于民间信仰和村落公共空间的内在诉求,二者缺一不可。国家与政府形式上的退场为海神庙的宗教意义和社会意义的延伸腾出了空间。因此,重建后的三山岛海神庙自行发展为三山岛村民重要的公共空间。

  在重建后的公共空间内,三山岛的民间信仰、民间传说的传统资源再次被挖掘出来,成为村落文化传递与重塑的桥梁。在访谈中,当地关于海神显灵的传说虽然无从考证,甚至与历史事实相左,但正是这些基于地方传统的传说构成了地方社会文化。并且杜赞奇认为地方传统总是可以根据当代需要加以重建或修饰的。这些经过修饰的地方信仰和民间传说通过海神庙的重建而得以传递和重塑。同时,在海神庙内人们交流的不仅仅是渔民对海神的祈愿,还包括信众之间的世俗生活的交流,包括民众对村落管理权力归属的态度和评价。比如2014年海神庙再次坍塌后,围绕海神庙的修葺,代表普通民众的渔业合作社的出场,代表村落政治权利的村长的出资,都在这个公共空间内得以呈现。神圣性与世俗性同在的特殊公共空间的属性,进一步增强了海神庙不断得以重建的内在价值。

  伴随着海神庙的重建,农历正月十三的海神庙祭拜活动也得到复兴。参加祭拜的人数逐年增多,从三山岛村民逐渐扩大至三山岛的外来务工人员、相邻渔村的渔民等;祭拜仪式也越来越丰富,不再仅仅局限于燃香鸣鞭烧纸,供品种类的丰富、捐款祈福、秧歌等民间表演等活动也逐渐加入进来。“仪式活动的增加可能是实用的、个人主义的策略,新起的一代要借此适应正在兴起中的市场经济”[4](p78)因此,海神庙祭拜对于三山岛居民来说不仅有民间宗教意义,更多得包含了地方经济、政治、社会发展的信息,承载和传递着地方文化。这使得重建后的海神庙空间处于村落空间中经济、政治、宗教、文化的核心空间位置。在现代化的冲击下,原有的村落中的机械团结逐渐削弱,分工合作的有机团结逐渐增强,人口流动也愈加频繁。面对原有维持村落团结的传统资源的凋零、群体聚集场合的不断减少,海神庙的现代重建作为连接传统文化与现代社会的空间,以及其内部发生互动的多样性,共同促使重建后的海神庙成为当地村民心理慰藉的场所,为当地民众提供了信仰、娱乐、心理等需求的满足。相对固定的人群在固定的场域、固定的时间进行定期性的交流。村落的世俗生活、经济、宗教以及地方文化也借助海神庙庙空间向四周辐射延伸。同时还地承载了国家、民众之间的互动和交流,承担了地方文化重塑和传承的功能。

  综上,重建的海神庙作为地方文化与民间信仰传承的空间,体现了村落公共空间的重塑过程。在这层空间中,既具有作为村落公共空间寻求群体共同交流形成共同心理机制的作用,也包括了以民间信仰为代表的地方传统文化在现代社会语境下的传承。同时,在其重建过程中,折射出了国家与民众间的交流与沟通。

  将重建海神庙视为村落公共空间的重塑来探讨,不仅囿于宗教意义上的寺庙,将会拓展其在国家与民众、神圣与世俗、传统与现代、文化传承与发展的新意义和研究的理论领域,使其内涵更加丰富。

  在此基础上,接下来从公共空间重塑的角度来进一步探讨海神庙重建的社会学意义。


继续浏览:1 | 2 |

  文章来源:中国民俗学网
【本文责编:张丽丽】

上一条: ·[王宪昭]试析记史性神话的历史真实与文化真实
下一条: ·[户晓辉]民主化的对话式博物馆
   相关链接
·高忠严:社会变迁中的山西古村镇公共空间记忆与文化传承·[傅灵犀]“身”为“老百姓”:失地老年女性的城乡叙事与群体认同
·[关旭耀]资本介入下古村落公共空间的变迁、消解与重构·[宋靖野]“公共空间”的社会诗学
·[张丽丽]农村城市化进程中的困境与自我调适·[孙正国]神话资源的雕塑呈现与公共空间化研究
·[曹海林]乡村社会变迁中的村落公共空间·[康岚]“谁是外地人”:大都市居民的地域身份意识及其影响因素
·[马佳]山西襄汾陶寺村公共空间的构建及其文化认同的形成·[高忠严]地方志与公共空间的审美书写
·[黄剑波 刘琪]私人生活、公共空间与信仰实践·[徐赣丽]公共空间与民俗生活
·乡村公共空间的消失与重建·[李长莉]清末民初城市的“公共休闲”与“公共空间”
·[丁国强]街头的生存意蕴·王笛:《街头文化:成都公共空间、下层民众与地方政治,1870-1930》
·[萧放]汉魏六朝公共空间与私人空间消长变化的社会分析·[吕卓红]川西茶馆:作为公共空间的生成和变迁
·[丁国强]街头文化──城市的公共空间 ·[王笛]20世纪初成都的街头茶馆

公告栏
在线投稿
民俗学论坛
民俗学博客
入会申请
RSS订阅

民俗学论坛民俗学博客
注册 帮助 咨询 登录

学会机构合作网站友情链接版权与免责申明网上民俗学会员中心学会会员 会费缴纳2026年会专区移动端本网导航旧版回顾
中国民俗学会
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部主管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政府间委员会咨询机构
主办:中国民俗学会  China Folklore Society (CFS) Copyright © 2003-2025 All Rights Reserved 版权所有
地址:北京市海淀区北京师范大学 邮编:100875
联系方式: 学会秘书处 办公时间:每周一或周二上午10:30—下午4:30   投稿邮箱   会员部   入会申请
民政部登记证书     京ICP备14046869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201293   
   技术支持:中研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