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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沈宏非]好水 [打印本页]

作者: Robot    时间: 2009-6-30 00:34     标题: [沈宏非]好水

好水

东方早报 2009-6-21 1:36:34



  沈宏非



  水既不算食物又不可称饮料,“饮食男女”中排在最前面的那个“饮”字,指的乃是饮酒,水那么寡淡,还有甚么好“男女”的?除非男女双方都“饥渴”得要死要活。只是一旦脱离了水,男女皆不可活,人类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饮食以及烹饪也将不复存在,就等着顿顿烧烤好了。

  人不喝水不行,死而翘翘只是迟早的问题,而古往今来的英雄豪杰,也是饿毙的少,渴死的多;战死者寡,水厄者众。不过广州话所说的“有情饮水饱”,在强调了爱情魔力的同时亦揭示了一个真理:光喝水也是喝不饱的。

  回到物理课第一堂:“水,一种无色、无味、无臭的液体。”对于建立在以“色香味”为基础的中外烹饪术而言,水的这种个性实在是反动透顶,但是,离开了这个透明的“三无人员”,炊事非但不可能进行到底,甚至一开始就被扼杀在萌芽状态了。

  对于水的评价,从水利部门、卫生机构乃至养鱼的、开澡堂子的,都有各自不同的标准。那么,在最单纯的“喝水”的意义上,什么才算真正的好水呢?

  似乎只有饮茶才能引起我们对饮水的注意。香港老式茶楼里的伙计见到相熟的老茶客,客也套了,寒也暄了,热络的表现就是殷勤地为客人续水,尽管开水是免费的,可是老辣的跑堂愣是能用免费的东西把熟客笼络一番,只听他一声吆喝:“上一壶靓滚水!”

  水续了,茶喝了,开水和感情也共同增值了,然而“靓滚水”却只是从遥远的老茶楼里飘来的一记空洞的回声。

  并非修辞学意义上的“靓滚水”,在西关“陶陶居”还是有过的,不过那已是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事了。以经营姑苏清茶细点起家的陶陶居,除了宜兴茶煲和潮州炭炉之外,最大的卖点就是独门的“上等山泉”。店家雇挑夫十名,每天分上下午两次,上白云山白云寺内汲取九龙泉泉水,然后在木桶上贴了“白云寺” 与“陶陶居”的封条,呼喝过市。

  事实上,古代文人们曾经对中国各地的“好水”进行过多次非官方的评级活动,其中最权威的,要算“茶圣”陆羽口授的“天下二十名水次第”,这个“名水榜”上的前五名,分别是:庐山康王谷第一,惠山泉第二,兰溪石下水第三,峡州扇子峡蛤蟆口第四,苏州虎丘第五。

  王安石更刁钻,他对三峡的水进行了“三段论”式的分级:“因《水经补注》云,上峡水性太急,下峡太缓。惟中峡缓急相半”,故用来泡茶则“上峡味浓,下峡味淡,中峡浓淡之间”。

  明代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之《流水集解》中提供的水质分析报告是:“流水者,大而江河,小而溪涧,皆流水也。其外动而性静,其质柔而气刚,与湖、泽、陂、塘之止水不同。然江河之水浊,而溪涧之水清,复有不同焉。观浊水、流水之鱼,与清水、止水之鱼,性色迥别;淬剑、染帛色各不同;煮粥、烹茶味亦有异,则其入药,岂可无辨乎?”

  显而易见的是,不是淬剑,就是染帛,不是泡茶,便是煮粥,功利性、实用性未免过于明确,很少有人对水本身的滋味给予过认真的对待。除专门的茶经酒经之外,历代食经也很少提及水,大概是中国人都被水搞怕了。经典著作当中,算下来似只有元代贾铭所著《饮食需知》对水做过较为详细的、未曾“附丽”于泡茶煮粥的分析。

  《饮食需知》共八卷,第一卷就是水,计有雨水、冰水、雪水、井水等三十种之多。例如,说到最常饮用的井水,贾铭认为其“味有咸淡之异,性凉,凡井水,远从地脉来者为上,如城市人家稠密,沟渠污水染入井中者,不可用。须煎滚澄清。候碱秽下堕,取上面清水用之。如雨浑浊,须擂桃杏仁,连汁投入水中搅匀,片时则水清亦。《易》曰:井泥不食,慎之。凡井以黑铅为底,能清水散结,人饮之无疾。入丹砂镇之,令人多寿。平旦第一汲为井华水,取天一真气浮于水面,煎滋阴剂及炼丹药用。阿井水味甘碱,气清性重”。

  贾铭,字文鼎,自号华山老人,浙江海宁人,生于南宋,曾在元朝任职万户,卒于明初,历经三代,活了一百零六岁,就连明太祖朱元璋也要向他请教长生之道。除了宦海求生术之外,饮食、尤其是饮水方面的道行,看来多少也替他增加了不少本钱。中国历史上,靠治水建立丰功伟业者不乏其人,如果说还有人靠饮水而当上三朝元老的,大概就只有贾先生一人上榜了。

  不过,《饮食需知》所论及的水,基本上是从“健康饮食”观念出发的一般性论述,对于水的味道好坏,还是着墨不多。真正具有“品牌效应”的中国名水,大概是乾隆御用的“玉泉山天下第一泉”之水。玉泉山山水之所以被册封为“天下第一泉”,据《清稗类钞》说是因为它的重量。乾隆《荷露煮茗》诗序云:“ 水以轻为贵,尝制银斗较之,玉泉水重一两,唯塞上伊逊水尚可相埒……轻于玉泉者唯雪水及荷露。”根据以乾隆特制银斗“度水”的结果,京师玉泉山之水每斗重一两,塞上伊逊之水(在河北承德避暑山庄一带)也是每斗重一两,济南珍珠泉重一两二厘,镇江金山泉重一两三厘,无锡惠山泉和杭州虎跑泉皆重一两四厘。意思就是说,“轻”是天下好水的首要条件,表示杂质少,既清纯而又“轻纯”。因此,含杂质越少,越是“无味”之水,便越是饮之最“有味”的好水,与烹饪的原理恰恰相反。

  俱往矣,逝者如斯夫!“名水”一去不复返,味蕾千载空悠悠。昔日的“无味之味”已不可尝,余下惟有对于水里究竟是“有菌”还是“无菌”的忧心。 “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不过,我们或许永远不会放弃于“弱水三千”中取一瓢“名水”饮之的追求。古人在风雅之外亦深知“名水”往往是一种解不了近渴的 “远水”,空慕远水之名不如“养水”,即学会好水的DIY之道,例如妙玉在禅堂里细心养着的“旧年的雨水”以及“五年前梅花上的雪水”。沧海桑田,逝水流年,现而今,不但雨水已不可养,雪水更不敢养,惟一能做的,就是打电话叫水上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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