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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第一位女知识分子 [打印本页]

作者: Robot    时间: 2009-6-29 23:46     标题: 第一位女知识分子

第一位女知识分子

乔纳森

东方早报 2009-6-7 1:42:49


  

  也许,我永远无法认真对待斯达尔夫人和她的作品,因为,我是通过海涅知道她的,而海涅说过:“我作为一个解放了的普鲁士人住在巴黎,在这里,我要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向斯达尔夫人那本风靡一时的书开火。”受攻击的,是斯达尔夫人的《德意志论》。没错,海涅是说过:“凡是这位胸襟开阔的妇女以她整个光辉的心灵、全部智力的火花和辉煌的狂想直接现身说法的时候,这本书便异常出色、无与伦比。”可谁会拿这样的话当真呢?如果不是特意针锋相对,他又怎会给自己的著作也起名叫《德意志论》呢?

  2009年5月28日的《纽约书评》杂志发表了一篇题为《了不起的斯达尔夫人》(The Great de Sta■l)的评论,作者是著名的文人传记作家理查德·霍尔姆斯(Richard Holmes),文章写得从容不迫,还有股英国式的俏皮劲儿,很有意思。

  要想了解斯达尔夫人,必须把她放回到十八世纪末的知识氛围中去。霍尔姆斯在文章中说:“她的朋友圈子简直就是一本政界文坛的名人录,其中包括塔列朗、凡尼·伯尼、吉本、玛丽·安托瓦内特、贡斯当、歌德、席勒、拜伦、奥·威·施莱格尔、西斯蒙第、夏多勃里昂、雷卡米埃夫人,甚至还有威灵顿公爵(在她临终的卧榻边)。这绝非旧制度时期的传统沙龙的格局。它是一种新型的知识网络,斯达尔夫人开创了一类法国女性知识分子的传统,这种传统一直延续到西蒙娜·波伏瓦以降。”这让我想起斯达尔夫人本人在她那本《论文学》里写过的一段话:“当所有大事都发生在沙龙里,所有人物性格都通过言谈表现出来的时候,妇女的影响必然十分巨大。在这种情况下,妇女就形成一种势力,人人都培养取悦于她们的本领。这必然有利于发展对机智和谈吐的享受。在法国,人们既不是通过工作,也不是通过研究而取得权力。一句俏皮话,一点儿优雅的表现,往往可以让你一步登天。”由此可见,斯达尔夫人对自己的角色、自己的能量、自己身处的社会环境有深刻的自觉,假如她真的开创了一种新传统的话,那么这种传统是与女性的自觉分不开的。

  关于斯达尔夫人的容貌,海涅讲的最客观:“她的长相并不漂亮。”不过,她长得很有特点,按现今的审美话语来说,就是“中性化”。她的一个标志性打扮是在头上缠一条伊斯兰式的花头巾,流传下来的斯达尔夫人肖像里就有这样的装扮,霍尔姆斯似乎很爱拿这一点开玩笑,前前后后提到好几回。我突然想起来,波伏瓦那离不了的包头巾莫非也是从斯达尔夫人这儿借鉴来的?

  霍尔姆斯的文章里评介了四本书,其中三本是近年出版的新著,一本是多年前就有定评的大篇幅传记。J. Christopher Herold写的《一个时代的情人:斯达尔夫人传》(Mistress to an Age: A Life of Madame de Sta■l)得过1958年的普利策奖,有五百页那么厚,霍尔姆斯说:“如今读来如同一部经典:在细节的考察上学术气息特浓,处理方式有些乏味,不过偶有精彩段落,写得异常华丽。”新著方面有Renee Winegarten的《斯达尔夫人与贡斯当合传》(Germaine de Sta■l & Benjamin Constant: A Dual Biography)、 Francine du Plessix Gray的《斯达尔夫人:第一位现代女性》(Madame de Sta■l: The First Modern Woman)和Angelica Goodden的《斯达尔夫人:危险的流放者》(Madame de Sta■l: The Dangerous Exile),三本书的作者都是女性。

  斯达尔夫人和贡斯当之间的十七年情史并不是哀感顽艳型的。贡斯当自然欣赏斯达尔夫人的才华,不过也感到她的任性跋扈让人难以消受。事实上,这段 “婚外情”在斯达尔夫人的生命中已经算是出奇的长了,据说此外的恋情插曲“平均不超过半年”。霍尔姆斯对《斯达尔夫人与贡斯当合传》不甚满意,认为作者在史料不足的情况下,居然用“小说家言”(novelettish)来弥补罅隙。

  相比之下,曾长期为《纽约客》杂志供稿的Francine du Plessix Gray写的《斯达尔夫人:第一位现代女性》篇幅最短,文笔也最辛辣。霍尔姆斯评论道:“格雷女士的叙事机智风趣,一路调侃,有时几乎达到了利顿·斯特拉齐最狡黠时的状态。我们简直要怀疑副题‘第一位现代女性’这几个字是不是一种反讽了。她佩服斯达尔夫人的文学才华,不过认为她在跟拿破仑以及多数其他男人的关系中的那种自欺能力也‘实在惊人’。”霍尔姆斯甚至说,格雷越写越对自己笔下的女主人公感到不耐烦,最后干脆给她下了个诊断,说她有“两极情绪失常”(bipolar disorder),也就是躁郁症。

  霍尔姆斯最欣赏Angelica Goodden的著作,或许因为作者是牛津大学专研十八世纪文艺的专家。他认为《斯达尔夫人:危险的流放者》在最近出版的三本著作中是最有学术功力、也最不容易读的一本,作者同时“在地理的意义和性别的意义上”使用“流放”这个概念。霍尔姆斯感觉此书有明显的女性主义调子,但对那些不得不跟斯达尔夫人打交道的人也不乏公正与同情。

  在文章结尾,霍尔姆斯提出了一个有趣的问题,那就是,在斯达尔夫人活跃的时期,当时的人们甚至曾赞誉她为“女伏尔泰”,为什么后来她没有更为人所知呢?为什么斯达尔夫人的文学影响(不管是小说的还是评论的)逐渐衰落了呢?霍尔姆斯认为三本新著都没能很好地回答这个问题。在他眼中,斯达尔夫人是那个时代欧洲独立的、按自己的意志写作的女知识分子代表,她个人的生涯已经逐渐融入到更深广的社会史背景中去了。

  斯达尔夫人的《德意志论》和《论文学》都是我爱翻看的书,不过只是在“有趣”这个层面上喜爱它们。经典的作品应该满足两个标准:一,具备它那个时代的特点;二,超越了它那个时代。对不起,斯达尔夫人,您没能超越您那个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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