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書第九章題為:「歷史:化實錄為虛構的文學本根論」,把歷史的敘述看作是以往對歷史敘述的一種重構,這正與文學的敘事藝術有相同的手段,儘管意圖不一4。歷史敘述重構的實是傳統、記憶和希望等主題,這點在文中有交待其歷史緣由,但關注焦點並不在此。作者指出了重構歷史的寫作和民族主義的關係,圍繞的論述是在「傳統歷史觀念對文學究竟造成了何種影響?現代中國文學的最終追求目標是甚麼?從文學理論看,這種追求是否意味著傳統與現代結合基礎上形成的一種中國獨特的文學本根論?」霍布斯鮑姆(Eric J. Hobsbawm)在《民族與民族主義》中對「民族主義」的界定也涉及了「記憶」。他列及雷南(Ernest Renan)的說法「共同歷史記憶與在一起生活的意願」的基礎上,進一步認為「政治單位與民族單位是全等的」 5。這是對記憶的強調。因為新的闡釋者對於歷史能否發生功用產生了懷疑,如果這種懷疑繼續存在,必然會影響到人們對於共同體想像的質疑;於是歷史敘述者重新操刀,「力圖穿越現代性的時間和發展模式,發掘歷史地表下的底層文化記憶,探索未經涉足的蹊徑」6。
中國危機意識在龔氏那裏早有提及,時為鴉片戰爭的前十三年,龔氏便有「十年之後,患必中於江浙」,「十數年後,雖欲求目前之苟安而不能!」8直至戰爭爆發才印證了龔氏之前贍預見。「龔自珍是個最早明確提出完整的變革主張,且對後世產生深遠影響的思想家」9及至1829年(道光九年)龔自珍殿試時效法王安石提出自己的改革主張。然而他的救世改革也只能是「藥方只販古時丹」(毫霜執罷倚天寒,任作淋漓淡墨看;何敢自矜醫國手,藥方只販古時丹10。)的保守改良主義,終究還是提出了不少改良意見,如抨擊科舉和《平均篇》、《宗農》等調節土地分配方案。11龔自珍的政論及其乙亥(1839)雜詩很大程度上還處於傳統士大夫的觀念模式下的寫作,但是他已經看到了「中國是萬國中的一員」(36),以及對天朝即將崩潰的憂患意識(35)。「天下」(它連帶著「天子」的歷史意義以及文化至上主義)的概念也相應而被現代國家意識所取代。假若我們贊同列文森(Joseph R. Levenson)所說的「天下」是一個(帶有儒教意義的)價值體12的話,那麼,禮崩樂壞卻觸生了民族主義意識,成為現代史上的「第一個顯著符號」(37)然而,這裏的民族主義卻有幾層令人深思的維度。這種民族主義是價值體瓦解時面對外來侵略,尤其是外族經濟優勢的壓力下帶來的文化侵略,當時的論者們作出反應,所求訴的民族主義有幾種不同的價值關懷。如以作為抗衡入侵的文明,他們或固守或撇棄傳統文化。在改良者那裏,這種民族主義關懷訴諸於種種的改革,但文學未有大變革。
在民族主義問題上,梁啟超深受德國哲學家費希特(Johann Gottlieb Fichte,1762-1814)影響。但費希特的歷史觀是斷裂的。費希特認為拿破崙的侵入,使德意志進入了另一個完全不同的時間或歷史格局。於是,他作出了與其師康得在外敵大軍壓境時向俄女皇親吻手指的投誠全然不同的舉動,奮起奔走演講15,為義大利民族崛起而努力。費希特的最早引進者梁啟超在馬相伯的間接指引下,也採取了與費氏相同的舉動。然而梁啟超認同的是歷史循環論,這點與費氏相反,而與康氏相近;這同樣也影響了歷史敘述及當時的文學轉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