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堪:语言的起源是个研究起来非常困难的问题。很久以前就有人关注这个问题,比如达尔文就谈过,卢梭也写过一本《论语言的起源,兼论旋律与音乐的摹仿》,国内有中译本,2003年出版。北京外国语大学的姚小平先生还翻译过德国学者赫尔德(J. G. Herder)所著《论语言的起源》。但因为这个问题实在没法解决,后来差不多就成为一个禁区了,1866年巴黎语言学会曾经禁止讨论这个问题。这种情况一直到上世纪九十年代才有所改变,有不少语言学家、考古学家、心理学家、人类学家以及其他领域的专家做了很多努力,提出了很多假设,他们试图弄清楚语言是怎样产生的,为什么会产生,何时产生,在什么地方产生……这些问题现在都还没有定论,因为直接证据很少,但语言的起源和演化成为了一个跨学科的问题,慢慢引起了不同领域学者的关注,而且近十年来取得了比较大的进展。
关于语言形成的问题,我们还要注意到,随着现代人从非洲迁徙分布到全球以后,世界上不同地区的语言互相接触、互相影响,也会形成新的语言。上海有所谓的洋泾浜英语,也就是外语在本族语影响下产生了变种。其实,这种情况不光是上海有,在比上海更早的通商口岸,比如广州也有这个现象。这种现象称为皮钦语(Pidgin),在全世界范围内都有,现在就有所谓中国式英语,比如People Mountain People Sea。如果在皮钦语的基础上,把本地语和外来语结合起来,就会形成一种混合语,这种混合语约定俗成以后,就叫它“克里奥尔语”(Creole Language)。世界上有不少语言就是这样形成的。例如我国四川甘孜藏区有一种特殊语言叫倒话。两百多年前,有一批清兵被派往今天甘孜州雅江县河口镇镇守,汉族船夫也被征来经营渡口,他们逐渐与当地人通婚,世代居住,繁衍成为如今说倒话的居民。倒话最主要的特点在于:词汇主要来自汉语,但语法结构上又与藏语语序和语法范畴有高度同构关系。所以,倒话是一种汉藏混合语。
徐文堪:这个情况,我想稍微做一些介绍。今年2月10日,复旦现代人类学教育部重点实验室的李辉教授课题组与中文系的陶寰副教授合作,在《科学》(Science)杂志上发表了一篇论文。在此之前,新西兰有一位名叫阿特金森(Q. D. Atkinson)的学者,他2006年在新西兰的奥克兰大学心理学系获得博士学位,之后,到英国牛津大学还有其他一些大学做了三年研究,现在是奥克兰大学心理学系的高级讲师。他研究的范围是比较广的,他本人并不是语言学家,但2003年就和他的老师,一位叫格雷(Russell Gray)的学者合写了一篇讨论印欧语系的文章,在《自然》(Nature)杂志发表。我们知道,两百年来,对印欧语系的研究已经很深入了,阿特金森和格雷用一种新的随机统计的方法研究印欧语的故乡和它的各支语言分化的年代。他们得出结论,印欧语系的年代距今已有八千五百年左右,起源地点可能是在安纳托利亚,属于今天的土耳其。这篇文章发表后引起了很多关注,引用率非常高。到2005年、2006年的时候,这两位学者又对方法做了一些改进,同时,除了对印欧语进行研究,也研究了其他一些语言。大家知道,新西兰属于大洋洲,他们对大洋洲、对东南亚的语言,都比较关注。他们研究的就是南岛语系(Austronesian family)的语言,从台湾到非洲的马达加斯加岛、美洲的复活节岛,都说这种语言,这也是一个大的语系。他们也建立了一个语料库,研究非洲的班图语。后来阿特金森也研究其他问题,比如宗教的起源等,但他主要还是关注认知领域。2011年4月15日,阿特金森在《科学》上发表了一篇文章,主要是通过对全球五百多种的语言音素进行分析,建立模型,推断人类最早的语言产生于非洲。这篇文章发表以后也引起了不少关注,很多媒体进行了报道。
实际上,海克尔的思想很有影响,他认为人类起源地是在亚洲,具体在印度洋、东南亚一带。我们知道,印度尼西亚曾是荷兰的殖民地,有一位叫作杜布瓦的荷兰学者看了海克尔的书,决心到东南亚寻找人的祖先,要把缺失的一环给补上。为了到印度尼西亚去,杜布瓦读了医学院,不惜签订八年的合同,到印尼去做军医。他在印尼找到了几件猿人的化石,把化石带回了欧洲。但欧洲人看到他的化石,并不相信,认为是猿的化石。杜布瓦是很执著的,依然认为这是猿人的化石。到了后来,北京周口店也有化石发现,1936年,有一个比杜布瓦年轻的、叫作孔尼华的德国人类学家到印尼去发掘化石,也有发现。孔尼华认为,他所发现的材料肯定是人,用今天的术语来说,叫作直立人——这个术语就是杜布瓦定的。根据孔尼华和魏登瑞的合作研究,这些化石已经是人,而不是猿了,但杜布瓦依然坚持认为这是猿人。从这件事可以看到,从事研究是需要一代又一代人努力的。最近我还看到,在印尼工作的美国学者乔昆(R. L. Ciochon) 等去年在《人类进化学报》上发表论文,介绍新发现的一百五十万年前的爪哇人的化石。有一本书《龙骨山:冰河时代的直立人传奇》就是他和另一位学者合写的,复旦的陈淳老师和他的学生译了出来,由上海辞书出版社出版。这些材料都有助于从考古学和人类学的角度来说明语言起源问题,材料是越来越多了,慢慢可以取得比以前更加深入的认识。
语言研究水平也是国家软实力的体现,这不仅涉及前面已经谈到的人文学,作为认知科学的重要组成部分,与现代科技的前沿领域也紧密相关。今年是计算机之父图灵(A. M. Turing,1912-1954)诞生一百周年,他有一段名言:“我们可以期待,总有一天机器会同人在所有的智能领域里竞争起来。但是,如何开始呢?这是一个很难决定的问题……有一种办法也应加以考虑,就是为机器配备具有智能的、可以用钱买到的意识器官,然后,教这种机器理解并且说英语。”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人工智能的未来,取决于对自然语言的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