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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古耜]鲁迅为什么看重《游仙窟》 [打印本页]

作者: karin    时间: 2011-12-20 07:38     标题: [古耜]鲁迅为什么看重《游仙窟》

中国社会科学报在线 2011年06月02日

本文系《中国社会科学报》第 169 期 14 版“文学”文章之一。

  近年来,谈论鲁迅世俗生活、凡人性格和天然情趣的文章多了起来。这样的文章写好了,可以凸显一个更为真实也更为丰富的鲁迅,但倘若先入为主,深文周纳,则很可能落入另一向度的以偏概全,最终同样导致对鲁迅的误读乃至歪曲。

  前些时,浏览董桥的散文随笔近作,一篇题为《叫鲁迅太沉重》的文字撞入眼帘。在这篇文字里,董桥接过某中学教师用鲁迅作品当教材“过于沉重”的话题,表达了自己的看法:“当然,说鲁迅沉重未必完全出自鲁迅的文字,后人对他的作品的重视、吹捧、研究、诠释,在在增加了鲁迅文字的重量。”接下来,董桥沿着还鲁迅以本来面目的思路,举例写道:

  周作人给鲁迅手抄的《游仙窟》写过一段“跋”,说到“矛尘将往长沙,持豫才所写《游仙窟》全本来,命题数语。关于此书,旧有读《游仙窟》一文,在《看云集》中,今不复赘。豫才勤于抄书,其刻苦非寻常人所及,观此册可见一斑。唯此刻无间贤愚,多在膜拜文艺政策,矛尘独珍藏此一卷书,岂能免于宝康瓠之讥哉!”这篇跋文写于1937年11月8日抗日战争初发期间,周作人因说大家都在服从文艺政策,而矛尘居然珍爱这样一本闲书,难免遭讥。“康瓠”是破裂了的空瓦壶,语出《史记·屈原贾生列传》:“斡弃周鼎兮而宝康瓠。”鲁迅笔下文字向来“周鼎”,手抄的这部《游仙窟》竟成了“康瓠”,实在好玩……

  《游仙窟》是唐人传奇小说。仙窟者,妓馆也,全书描述士大夫文人狎妓享乐的腐朽生活,其价值当在语言,采用的是通俗骈体,词藻浮艳,韵文散文夹杂。鲁迅其实不只是什么新文化斗士,他的传统文化修养深厚,手抄古籍,搜罗笺谱,推动美术,不一而足。

  董桥这段表述尽管有些跳跃闪烁,但包含的意思还是明确的:一是,鲁迅曾经手抄唐人传奇小说《游仙窟》,而为矛尘(即鲁迅的朋友章廷谦,以下涉及此人概称章廷谦)珍藏复珍爱的这卷《游仙窟》抄本,在周作人看来不过是一把无用的“康瓠”。二是,《游仙窟》描写的是封建士大夫文人“狎妓享乐的腐朽生活”。对这样一部作品,鲁迅居然看重到不惜手抄,可见其审美趣味并“不只是什么新文化斗士”,而是另有寄托。总之,透过手抄《游仙窟》,董桥自认为发现了鲁迅于“沉重”之外的另一面。

  对于董桥的散文随笔,我尽管嫌他不够大气,但总体来说还是比较喜欢的,只是看到他如此这般解读鲁迅,却深深不以为然——这当中值得商榷和纠正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首先,董桥对周作人写在鲁迅抄本《游仙窟》上的跋语,就没有作正确的理解与分析。在中国现代文学史和思想史上,周氏兄弟的关系问题,虽然依旧需要深入探究,但其中有一点已大抵被史料所证实,这就是:兄弟失和之后,鲁迅虽然也有“周启明颇昏”之类的说法,但仅见于他写给周建人、许广平的书信中,而在更多的时候和场合,他对乃弟是宽容、体贴和关心的;倒是周作人对乃兄一直耿耿于怀,每每表露一些挟枪带棒的微词和訾议。不过,倘若单就周作人留给鲁迅抄本《游仙窟》的跋语来看,窃以为尚属客观平实,并没有什么含沙射影、皮里阳秋的成分,相反,它明确肯定了鲁迅的“勤于抄书”。至于“康瓠”云云,主要是说,在抗战爆发,民众普遍崇尚武器式作品的背景之下,章廷谦如此珍视《游仙窟》这样一本闲书,难免会遭到将瓦壶当宝贝的讥讽。这里,“康瓠”是周作人假设中的别人对章廷谦行为的讥刺之语,而不是他自己对《游仙窟》的评价——否则,他写于十年前的《读〈游仙窟〉》一文,就不会对该书作那样细致的版本介绍和认真的文字校订,更不会从中日文化交流与比较的角度,指出那些“素谜荤猜”的咏物诗的价值所在。按说,董桥是意识到了这一点的,故而文中有“矛尘……难免遭讥”之语。但问题是在以下的讲述里,他还是不顾文意前后矛盾,悄悄地将“康瓠”之讥安在了周作人身上,进而又将这种置换了主体的话语同鲁迅、《游仙窟》硬性捏合到一起,说什么:“鲁迅笔下文字向来‘周鼎’,手抄的这部《游仙窟》竟成了‘康瓠’,实在好玩。”其隐含的调侃和反讽之意分明是:下笔从来沉重和高贵的鲁迅,竟然喜欢连周作人都称之为“康瓠”的《游仙窟》,可见其内心另有所隐。显然,董桥这样串讲加篡讲周作人关于鲁迅抄本《游仙窟》的跋语,意在借周作人之口凸显自己所认定的另一个鲁迅,但由于逻辑关系上的破绽显而易见,所以其目的不但终难达到,相反给人以无中生有、过度阐释之感。

  不过,在董桥的文章里,有一种判断是正确的,这就是:鲁迅确实看重《游仙窟》。关于这一点,不仅鲁迅手抄的《游仙窟》“工整精妙,通体不懈,是一件非常可贵的书法珍品”(林辰《鲁迅手写的〈游仙窟〉》),可作直接例证;而且至少还有以下两方面的材料能够说明问题:第一,《中国小说史略》和《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分别由鲁迅在北京和西安大学课堂上的讲稿整理而成,内容自有详略之分,但却同样在相关章节里,以较多的文字介绍了《游仙窟》。尤其是前者不仅有评述,而且有举隅,所给的待遇超过了许多同类作品,这自然反映着论者对该书的重视程度。第二,从1926年初到1929年2月,章廷谦曾致力于《游仙窟》的校点出版。对此,鲁迅给予了大力支持和热情指导。他不仅拿出自己所藏的日刊本《游仙窟钞》供章廷谦使用,而且还帮助他收集版本,辨析材料,直至为该书审稿写序,并推助其出版发行,使其成为国内两种早期刊本之一。

  那么,鲁迅为什么如此看重《游仙窟》?这当中的原因果真如董桥所暗示的,是鲁迅欣赏和向往《游仙窟》所表现的那种“腐朽生活”吗?关于这个问题,我们还是让事实来回答。

  涉足过中国小说史者大都知道,《游仙窟》系张鷟所撰。《游仙窟》于唐元和年间流入日本,随即被视为中国文学经典,进而对日本文学的发展产生了广泛深远的影响,但在国内是书却渐趋失传,久湮不彰,直至晚清官员杨守敬在日访书得以发现,并著录于光绪十年(1884)刊出的《日本访书志》,世人方有所知。鲁迅曾负笈东瀛,对中国文学在日本的传播多有闻见;同时,早在民元之前,他就有研究中国小说史的想法,后来情愿为之“废寝辍食,锐意穷搜”(《小说旧闻抄·再版序言》)。在这种情况下,他对于《游仙窟》这样一篇饮誉海外的传奇小说,自然会格外留心,也格外关注。也正是基于这种情况,他在向国内学界和读者推介《游仙窟》时,便很自然地选择了从作者、流布和版本入手。譬如,一篇《〈游仙窟〉序言》,将五分之四以上的文字用之于讲解史料里的张鷟,以及《游仙窟》的旅日和复归华土。《中国小说史略·唐之传奇文》(上)的相关文字,虽是全面评述《游仙窟》,但其中针对作者和成书的仍占很大比重。而在鼓励和指导章廷谦校点出版《游仙窟》的过程中,他更是就版本互参、正文校阅、注释分辨、附录取舍乃至封面与版式的选择等,提出了若干具有建设性的意见。为了写好书前的短序,他不惜先后求助京师图书馆和北大图书馆,一定要找来杨守敬的《日本访书志》和森立之的《经籍访古志》作为依据。凡此种种努力,都是为了印制一本尽可能完善的《游仙窟》。关于这些,我们只要读鲁迅1926年至1929年间,因《游仙窟》而写给章廷谦的十几封书信,就会有深切的体认。

  当然,在中国古典小说研究方面,鲁迅不同于胡适,他治学的着力点和用心处也不全在版本梳理和史实考证,而是更注重于在梳理和考证基础之上的对具体作品的褒贬与阐发,即一种艺术见解和历史意识的表达。这一点同样见诸他对《游仙窟》的评价。譬如,在《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唐之传奇文》里,论者写道:

  到了武则天时,有张鷟做的《游仙窟》,是自叙他从长安到河湟去,在路上天晚,投宿一家,这家有两个女人,叫十娘,五嫂,和他饮酒作乐等情。事实不很繁复,而是用骈体文做的。这种以骈体做小说,是从前所没有的,所以也可以算一种特别的作品。到后来清之陈球所做的《燕山外史》,是骈体的,而作者自以为用骈体做小说是由他别开生面的,殊不知实已开端于张鷟了。

  这段话道出《游仙窟》的两个特点:一是“自叙”口吻;二是骈文形态,而这恰恰是该篇在中国小说史上的意义所在。除此之外,鲁迅的《〈游仙窟〉序言》还申明了所序作品的认识价值,认为它表现出的“习俗”与“时语”“可资博识”,“亦为治文学史者所不能废矣”。应当说这亦属不刊之论。鲁迅肯定《游仙窟》在小说史上的地位,但对张鷟及作品又不做一味褒扬,而是在此同时敏锐地指出:“其实他的文章很是轻巧,也不见得好,不过笔调活泼些罢了。”(《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唐之传奇文》)这不仅体现出鲁迅文学尺度的客观与辩证,而且还在无形之中提醒读者:单就情调和趣味而言,鲁迅未必欣赏张鷟和《游仙窟》。斯时的鲁迅,又不愧为目光炯然且超卓的文学史家。

  或许是对以往太多阐扬鲁迅崇高精神与战士风范的一种调整和反拨,近年来,谈论鲁迅世俗生活、凡人性格和天然情趣的文章多了起来。这样的文章写好了,可以凸显一个更为真实也更为丰富的鲁迅,自然功不可没;但是,倘若先入为主,深文周纳,则很可能落入另一向度的以偏概全,最终同样导致对鲁迅的误读乃至歪曲。董桥先生的《叫鲁迅太沉重》,或许就属于这一类文字?

  (出处:中国社会科学报 作者:古耜 单位:大连市文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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