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女之二:走不出漩涡的女孩:泸沽湖叙事(21)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8-12-21 08:23:40 / 个人分类:泸沽湖叙事

·蛊女之二·

走不出漩涡的女孩:泸沽湖叙事(21)

邓启耀

 

我们曾庆幸她离开了那个古老传说的中心,
没想到,她却并不因为当了干部而摆脱掉那种恼人的文化。 

 

1992年夏秋,永宁乡、狮子山

     12年之后,为拍摄一部反映少数民族妇女生活的纪录片,我第二次来到这个美丽神秘的高原湖。

     在永宁乡,我们照例住进政府招待所,记得12年前也住过这里,似乎没有什么变化。

     一天晚上,我们借宿永宁乡政府招待所,没有卫生间,风高月黑,谁要出恭,不约而同便有人随行,去野地里解决。下得楼来,路过一屋,房门半开,昏黄灯光下,见一不古不今打扮的人,长得獐头鼠脸,正在折腾什么。鬼使神差地,我们进了那屋。趋近一看,那人折腾的竟是满满一桶毒物:蝎子、蛤蟆、蜈蚣、马蜂、五六种毒蛇和形态丑陋的一些虫类,加上不少古古怪怪的植物,约有近百种吧,看得我们心惊肉跳,再不敢小视那人。那人自称是得了峨眉山秘传的江湖中人,此百毒之汤乃治风湿的秘方,可手到病除。我那朋友,刚才还对此人颇有非议,此刻却鬼迷心窍般要求一试。那人从桶里倒出小半碗黑糊糊的液体,抹在他身上,然后又刮又掐,在腋下、胯侧等柔弱部位,鹰爪般几乎掐得对穿,掐得一大条汉子嗷嗷怪叫,事后说对在严刑拷打下叛变的人有了新的认识。因不敢再试下去,最终效果如何,无法评论,但那一桶不知该归为巫方还是医方的毒虫怪草,却让人永远难忘。联想那养畜五毒百虫的“蛊”坛子,大约也是这般模样罢(如果能见得到的话)。

     以蛇、蝎、蜈蚣等毒虫入药治风湿、麻痹等症,在中医里本不奇怪,奇怪的是将如此数量的一桶毒物全泡在一起,便总有点让人犯疑。《本草纲目·虫部四》“蛊虫”李时珍集解引陈藏器云:“取百虫入瓮中,经年开之,必有一虫尽食诸虫,即此名为蛊。”显而易见,中国传统的医家,是慎用毒物并将自己与巫家区别开的。至于前面述及的那位江湖之人,若巫若医,或许是原始"巫医合体"的奇异产物吧。

     因是拍摄妇女题材,当地妇联派了一名民族女干部若玛[1],协助我们工作,她长相端正而偏于老成,话不多,看去30多岁,问下来只有26岁。在拍摄现场,她总是适可而止,完成她的向导任务即退到一边,默默地看我们忙,我们一投入采访和拍摄,也立刻忘了她。

     使我意识到她的存在的,是几天后的一次活动。那是当地最为隆重的一次节日祭典活动--朝山节。方圆数十里的少数民族,在节日期间要环绕他们崇拜的神山进行朝拜,最后集中在一个山坡上的祭坛前,焚香祷祝,歌舞游乐,野餐乃至野宿。活动是自发性群众活动,无需组织,所有过程都很真实,所以,一上山,我们全部投入采访和拍摄,忙得连怀里的干粮都来不及吃。直到采访拍摄告一段落,祭山的人也一堆堆聚在一起开始野餐,我们这才感到肚里空得慌。既想起吃,忍不住便去看看野餐的人们吃些什么。见我们来,人们纷纷让坐敬酒,拿糌粑给我们吃。我们当然乐得尝新,并招呼同伴都来,这时我才注意到一直躲得远远的若玛,刚犹犹豫豫走过来,野餐的人们便忽地变了脸,停住咀嚼,有的干脆“噗”地一口把嘴里的食物吐掉,从他们的表情上,我分明感到了他们对她的敌意。

     事后,随行的摩梭同事偷偷告诉我,协助我们工作的若玛是曾被指控为家有马蜂蛊的人,所以,哪怕她已离开本乡本土多年,人们仍记得她,仍然认为她有蛊。按俗规,千万不能当着有蛊人的面吃东西,只要她在场,那吃进去的东西就会变成蛊药。

     不提蛊则罢,一提蛊,我忽地明白了,12年前我们遇到的"蛊"家少女,正是现在作我们向导的这位妇女干部若玛。我们曾庆幸她离开了那个古老传说的中心,没想到,她却并不因为当了干部而摆脱掉那种恼人的文化。

     看着她独坐在人群之外单薄的身影,我有些难过:难怪她显得那么苍老,而事实上,她的年龄比她的相貌至少年轻10岁。我不知道她认出我没有,但我却不愿再提12年前我们曾经见过面的话题。

     草草填饱肚子,闲不住的导演又已相中了另一个拍摄对象--他钻到一处全是女人的人家去参加野餐,受到异乎寻常的热情款待。这家人中有一个13岁的少女,刚刚举行过成年礼"穿裙子"仪式,这仪式,正巧也属拍摄内容。于是导演当即拍板,就到她家拍成年礼。

     拍摄进行得相当顺利。这家人忙出忙进,配合得极好。临走,剧务按规定把误工补贴交给女主人,谁知女主人不仅坚持不受,还硬要把一只原来准备杀了招待我们的大母鸡塞给剧务,要他带回去煮吃。整个剧组大受感动,一路上对这没被污染的民风,赞叹不已。唯有我那兼作翻译的摩梭同事拉木·嘎吐萨,默默地听着,一言不发。

     后来,他对我说:“你知道,我们那天拍穿裙子礼的那家人,是什么?”

    “是什么?”我听出有些不对劲儿。

     “是有蛊的人家。”

     “你怎么知道?”

    “"在山上,她家的人离人群远远的,当地人都忌讳与她们来往。导演钻到她们那里聊天吃东西,她们觉得他不对他们设防--当然是他不知道--大为意外,所以那么热情。在乡里,是没人跟她们搭话的。后来我们到她家拍摄,村口有人对我做了个暗号”:他用右手食指在舌头上舔了一下,"我就明白了,那人用我们的暗语告诉我:‘这家有蛊,当心别像吃糖蜜一样粘在手上拿不脱!'若玛(他指指我们的女向导)也晓得的,她和同去的干部都不进那家人的家门,一直在外面等着,你注意到没有?听说那家人是‘日班笃’(蛇蛊)......”

     天!这些事怎么巧合得那么玄,像小说一样了。想起又一个无辜少女的命运,我感慨不已,因为我知道,这姑娘大约是很少有可能也出去工作的。只要她在这块土地上,那个无形而沉重的阴影,就将一直伴随着她。

     拉木·嘎吐萨在此生活了20多年。据他介绍,在自己家乡,他所见的蛊女,还有几起。

     他也遇过这样一家人,她们住在村尾,孤零零的,对意外来访的他极其热情,一是因为很久没人光顾她们家了,二是她们想证明,来她们家的人不会中蛊,她们没有蛊。其中一位约20岁的女孩,长的秀色可餐,而且学过赤脚医生,村里40多家人,她家家都帮过忙,可是,一到吃饭就悄悄走了。村民们并不否认她人好心好,但却没有哪个小伙子敢要(娶)她,就因为传说她家有蛇蛊。

     另一个被指为蛊女的少妇,是小学老师。她高中时和一个同学相爱,毕业后她到小学当了老师,而他考上了中专。她把每月工资的一半按期寄给他,等了三年。他毕业后分到这所小学,与她在一起了,他们准备结合,可是受到男方家庭的强烈反对,用种种办法威胁,哄骗,甚至打架。恋人决不妥协,毅然与她结了婚。从此,男方家与他们不再来往。有时她主动去尽孝道,受到的却是辱骂和驱逐。等他们有了孩子,才满周岁断了奶,男方家来了一群人,硬把孩子从母亲怀里抢走,说:“孩子是我们的根,不能沾上蛊气。”还把她男人也打伤了。对于一个母亲来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被强夺走,心里之痛可想而知。失去了唯一的寄托,她人整个地变了。25岁的人,目光呆滞,眼眶黑红,脸上枯黄无光,两肩瘦削,已是未老先衰了。她那为爱情曾表现得十分勇敢的丈夫,因为失去孩子(而且连他都不许回去看一眼,说他给家庭带来了耻辱),也失去了理智,一气之下独自远走他乡,留下她孤苦而无望地捱着岁月。

     还有一位,据拉木说,“绝对是一个美女......一切美女应该拥有的,她一样不缺。”可她缺爱情,一直到26岁,始终没有人敢踏进她的门槛,她想冒一次险了。偶然,她认识了一个外地人。那是一个猥琐的男人,能得到她的爱是他意料之外的事。只要她愿嫁给他,他可以付出任何代价。她要求不高,只有两个很一般的要求。她问他:“你怕不怕蛊?”那男的问:"什么蛊”?她一五一十的讲。那男的说:“瞎扯谈,哪有这事!”他答应了。第二,他必须带她远远地离开故乡。他很爽快的就答应了。于是就办结婚证。结了婚,果真他们走出了山,到外面去了,至于是什么地方,她没有告诉故乡人,永远从那一片天空下消失了......[2]

     这些真实的故事,让我听得怅然不已。但我又有什么发言权呢!没多久,我们便离开了那里,带走一些感慨,留下许多遗憾。


[1] 为保护当事人,这里使用假名。

[2]  详见拉木.嘎吐萨:《梦幻泸沽湖--最后一个母性王国之谜》,云南美术出版社,1996年12月第二版,195-204页。

 

2008年12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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